李广德
被誉为" 天下第一奇书" 的《金瓶梅》是中外皆知的一部文学名著。关于它
的文学和史学价值,已有多人进行了许研究,发表、出版了很多成果。笔者想介
绍给读者的只是其中关于湖州的文字,以及前人对书中有关湖州丝绸、湖州人和
作者寓意的评点。至于笔者个人的点滴看法,仅供读者参考而已。
其一,第34回《献芳樽内室乞恩受私贿后庭说事》,写韩道国之妻王六儿与
其弟韩二(二捣鬼)通姘被人捉到县里,他急去找应伯爵,想请应伯爵托西门庆
向县太爷求情。但家中无人," 韩道国慌了,往勾栏院里抓寻。原来伯爵被湖州
何蛮子的兄弟何二蛮子——号叫何两峰,请在四条巷内何金蝉儿家吃酒。" 此后,
才有西门庆与湖州何姓丝绸商人做生意。
其二,第49回上半回《请巡按屈体求荣》,作者写宋御史和蔡御史到西门庆
家拜访之事," 当时轰动了东平府,大闹了清河县".只见" 二官揖让进厅,与西
门庆叙礼。蔡御史令家人具贽见之礼:两端湖绸,一部文集,四袋芽茶,一方端
溪砚。宋御史只投了个宛红单拜帖".在这里," 湖绸" 作为一种会见的礼物,而
且作为礼物的第一种,足见它的贵重和世人的重视。
其三,第49回下半回《遇梵僧现身施药》,书中写西门庆得了梵僧的淫药后,
来到王六儿家,在跟王六儿行房时,西门庆趁机对她说:" 等你家的来,我打发
他和来保、崔本扬州支盐去,支出盐来卖了,就交他往湖州织了丝来,好不好?
" 针对西门庆的这段活,张竹坡评点道:" 与六儿交合时必讲买卖,见六儿原利
财而为此,西门也只以财动也。" 指出西门庆在与情妇苟合时,也不忘" 利财" ,
其实,这些男女之间在进行性的交易的同时,往往进行着商的交易,或者肉体交
易与金钱交易穿插进行。
其四,第77回《西门庆踏雪访爱月贲四嫂带水战情郎》,叙写中照应前面所
写:" 单表崔本治了二千两湖州绸绢货物,腊月初旬起身,雇船装载,赴至临清
码头。教后生荣海看守货物,便雇头口来家,取车税银两……" 前文写的是让崔
本往扬州贩盐,卖了再到湖州购丝织成绸,然后再从丝绸生意中发财。此处所写
就是崔本完成前一阶段任务之后回来见西门庆,并禀告:" 苗青替老爹使了十两
银子,抬了扬州卫一个千户家女子,十六岁,名唤楚云。说不得不尽生的花如脸,
玉如肌,星如眼,月如眉,腰如柳……" 把个西门庆喜得" 恨不的腾云展翅,飞
上扬州,搬取娇姿,赏心乐事。" 然而他并未如此行事,而是" 陪崔本吃了饭,
兑了五十两银子做车税钱,又写书与钱主事,烦他青目".
由此可见这个西门大官人并非只爱美人而不顾其他,对他来说,做生意赚取
金钱和玩弄女人享乐是人生最主要的两件大事。
其五,似西门庆此等思想的,在物丰民富的湖州,当然不乏其人,如那几个
姓何的湖州人。此等人出门经商期间,也常寻花问柳,嫖娼享乐。第98回为《陈
敬济临清逢旧识韩爱姐翠馆遇情郎》,此时不仅西门庆已死,且春梅已成为周守
备夫人,连陈敬济也因周守备平盗有功而连带" 升为参谋之职,月给米二石,冠
带荣身".
书中先交待曾使其妻与西门庆相姘的韩道国近况,说是西门庆死后," 韩道
国免不得又交老婆王六儿又招个别的熟人儿,或是客商来屋里走动,吃茶吃酒。
这韩道国先前尝着这个甜头,靠老婆衣饭肥家。况年纪虽半,风韵犹存,恰好又
得他女儿接代,也不断这样行业,如今索性大做了。" 再说陈敬济与韩道国、王
六儿之女爱姐重逢之后,被其妻管束住,几天未来韩家。韩道国" 当时见敬济不
来,量酒陈三儿替他勾了一个湖州贩丝绵客人何官人来,请他女儿爱姐。那何官
人年约五十余岁,手中有千两丝绸绢货物,要请爱姐。爱姐一心想着敬济,推心
中不快,三五回次不肯下楼来,急的韩道国要不的。那何官人又见王六儿长挑身
材,紫膛色,瓜子面皮,描的大大水鬓,涎邓邓一双星眼,眼光如醉,抹的鲜红
嘴唇,料此妇人一定好风情,就留下一两银子,在屋里吃酒,和王六儿歇了一夜。
韩道国便躲避在外间歇了。他女儿见做娘的留下客,只在楼上不下来,自此以后,
那何官人被王六儿搬弄得快活,两个打得一似火炭般热,没三两日不来与他过夜。
韩道国也禁过他许多钱使。" 岂料这湖州商人快活了几天,却无法继续安耽了。
一日,被人称作" 专一打粉头的班头,降酒客的领袖" 的坐地虎刘二,趁洒醉到
韩道国家找何官人寻衅。别人骗他说" 何官人并不曾来" ,此时书中写道:" 这
刘二那里依听,大杈走撞入韩道国屋里,一手把门帘扯去半边,看见何官人正和
王六儿并肩饮酒,心中大怒,便骂何官人:' 贼狗男女,我日你娘!那里没寻你,
却在这里。你在我店中,占着两个粉头,几遭歇钱不与,又塌下我两个月房钱,
却来这里养老婆!' 那何官人忙出来道:' 老二你休怪我,去罢。' 那刘二骂道:
' 去?你这狗日的!' 不防飕的一拳来,正打在何官人面上,登时就青肿起来。
那何官人也不顾,径夺门跑了。"
其六,第100 回——全书最后一回名为《韩爱姐路遇二捣鬼普静师幻度孝哥
儿》。书中叙写前面提到的那个湖州丝绵客何官人并非无情无义,也算得上是个
有情义之人。作者说:" 那何官人见地方上没了刘二,除了一害,依旧又来王六
儿家行走,和韩道国商议:' 你女儿爱姐,只是在府中守孝,不出来了,等我卖
尽货物,讨了赊账,你两口跟了我往湖州家中去罢,省得在此做这般道路。' 韩
道国说:' 官人下顾,可知好哩。' 一日卖尽了货物,讨上赊账,顾了船,同王
六儿跟往湖州去了不题。" 再说韩爱姐原在春梅家" 守节持贞,过其日月".后来
金兵大举入侵,周守备战死,春梅也身亡,她又来临清谢家店找寻父母,遇见陈
三儿,告诉她" 你父母去年就同了何官人,往江南湖州去了。" 于是韩爱姐怀抱
月琴,一路唱曲,前往寻找父母。路上投宿孤村偶遇她叔韩二(二捣鬼),于是
韩二道:" 自从你爹娘上东京,我没营生度日,把房儿卖了,在这里挑河做夫子,
每日寻碗饭吃。既然如此,我和你往湖州,寻你爹娘去。" 这叔侄二人到了淮安
上船," 迤里往江南湖州来。非止一日,抓寻到湖州何官人家,寻着父母,相会
见了。" 按说这下应该好了," 不想何官人已死,家中又没妻小,止是王六儿一
人,丢下六岁女儿,有几顷水稻田地。不上一年,韩道国也死了。王六儿原与韩
二旧有揸儿,就配了小叔,种田过日。" 留下韩爱姐怎么办呢?作者说:" 那湖
州有富家子弟,见爱姐生的聪明标致,都来求亲。韩二再三叫她嫁人,爱姐割发
毁目,出家为尼姑,誓不再配他人。后年至三十一岁,以疾而终。正是:贞骨未
归三尺土,怨魂先彻九重天。" 作者又交待:" 后韩二与王六儿成其夫妇,请受
何官人家业田地,不在话下。"
《金瓶梅》中的湖州,自然是一处地名,讲的就是丝绸之府、鱼米之乡、文
物之邦的湖州。作者因而选择" 湖州" 作为他褒扬的爱姐的最后归宿。然而,为
什么偏偏是" 湖州" ,而不是其他的什么州?又为什么是" 何" 官人,而非别姓
的其他官人呢?给此书作评点的张竹坡以其慧眼而别有见地,从而得窥其妙。他
说:作者写何官人,其匠心独运在于" 自道国未入西门家,先有何官人,因何官
人货方出,道国此时复找何官人来作收煞,吾不知其提笔布局之妙为何如。" 而
" 何" 与" 河" 谐音,王六儿与其夫韩道国至湖州缘于" 爱何" ——' 爱河" ;
" 爱姐" 的" 爱" 寓" 艾" ,写爱姐是因陈敬济等世人不肯改过," 故用艾灸之,
则爱姐乃所以守节也。" 张竹坡认为,作者采用" 湖州" 乃是取谐音" 胡诌" 相
同之地名,如他在韩爱姐、韩二(二捣鬼)来到湖州与韩道国、王六儿相见之时
评道:" 今日' 爱河' 二字已成一片,须细思其在爱河中,捣鬼胡诌均属寓言。
欲灸好淫之病也,故必至湖州,字意又可思。" 他又指出:全书最后一回" 为万
壑归原之海也。" 此书" 作者于爱河岸边捣此一百回鬼" 是为的劝喻世人,只因
世人如舟" 随流而去,无所抵止" ," 纷纷纭纭于苦海波中,爱河岸畔,不知回
头留住画舫以作宝筏,止知放乎中流随其所止,以沉没而后已。""但愿世人一篙
留住,以登彼岸。""是故以爱姐遇二捣鬼,同往湖州何官人家,见王六儿守节者,
自言作《金瓶梅》之意。" 张竹坡万分感叹道:" 千古痴人,谁能为作者一验其
笔花也哉?"
笔者以为,《金瓶梅》此一世界文学名著,已在明代将湖州的知名度提到很
高的地步。且不论张竹坡之读解" 湖州爱何" 寓意" 胡诌爱河" 是否正确,但
《金瓶梅》作者写出的湖州丝绸因其贵重而作为礼物,湖州人当时已将生意做至
全国,湖州人在红尘世间重视情义,他乡人因湖州物丰民富而前来定居,这些却
是无法否定,且也为其他正史和野史等书籍所已证实的。湖州人足可以此等文字
而引以为荣,也可因张竹坡颇有见地之读解而产生浓厚的阅读与研究兴趣。倘若
对此书有识见和兴趣之地方长官或有实力者能发起一次《〈金瓶梅〉与湖州》研
讨会,将世界各地《金瓶梅》研究专家、教授和资深读者引至湖州,那对21世纪
湖州经济文化建设和社会发展不是也能产生良好的作用和影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