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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广德

如今的大众媒体上，关于酒的种种广告，既数量多，又花样翻新，且制作精
美。而有关茶的广告，却很少见到，难道茶厂和茶商不需要做广告来扩大销售？
抑或消费者不需要经由广告获得有关茶的各种信息？看来都不是。自古以来，茶
和酒都具有饮用和药用的价值，在现代生活中则主要是饮料，也辅之用于健身和
医疗。但二者的品性、作用和功能毕竟不同，人们对二者的观念也相异很大。随
着时代的进步、社会的发展、科技的创造，人们对于茶和酒的研究也日益深化，
而最主要的是二者都渐渐地从物质的属性被提升到文化的属性，并且在文化的属
性上被当代人更快更多地提升着。这正符合未来学家、社会学家、人类学家、文
化学家、经济学家和科学家所说的“新世纪的经济是知识经济，新世纪的一切产
品都是文化产品”的理论。

今天，酒和茶的生产者和经营者都必须一方面在科技上努力改进，另一方面
又必须在文化上大做文章。至于酒文化研究者和茶文化研究者更是三句不离本行。
然而，自古至今，酒和茶的生产者和经营者都是各说各的产品好，而二者的研究
者也同样各说各的文化好，各说各的经济效益大、人文价值高。真的如民间俗语
所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本文想说的《茶酒论》，就是唐代民间的一
篇赋，当属物种“争奇”之类的机警、幽默作品。

郑振先生认为，赋发展到唐代就“被利用作为游戏文章的一体了；在民间似
颇为流行着。”这种赋，例如《大言》、《小言》，“已含有机警的对答”，而
在“这一条线上发展下来，便成为幽默和机警的小品赋了。”如《晏子赋》、
《韩朋赋》、《燕子赋》和《蔬果争奇》、《梅雪争奇》、《童婉争奇》等，而
《茶酒论》即是其中的一篇。

《茶酒论》署名“乡贡进士王敷撰”，而王敷的生平怎样，人们却未能考证。
这篇文章的开头是一段楔子：“窃见神农，曾尝百草，五谷从此得分。轩辕制其
衣服，流传教示后人。苍颉致其文字，孔丘阐化儒因。不可从头细说，撮其枢要
之陈。蹔（音”暂“，暂且）问茶之与酒，两个谁有功勋？阿谁即合卑小，阿谁
即合称尊？今日各须立理，强者先饰一门。”作者从中国文化源流入手，引出
“茶之与酒”，设定茶酒双方所应立论的论题及须遵守的立论规则。

接着，文章进而评论茶与酒二者对人类和社会之功绩。所采取的方法是将
“茶”与“酒”拟人化，让二者分别自报家门，自述其功，自论其理，犹如今日
高校之论辩赛分为正方和反方而各自论述其理。

第一次论辩茶先论说：“诸人莫闹，听说此此：百草之首，万木之花，贵之
取蕊，重之摘芽。呼之名草，号之作茶。贡五侯宅，奉帝王家。时时献入，一世
荣华。自然尊贵，何用论夸！”茶以自己的出生和进贡呈献王侯帝王且荣享荣华，
因而其尊贵无须多言。

然而酒却不服，认为茶之论是“可笑词说”，其论据是：“自古之今，茶贱
酒贵。单醪投河，三军告醉。君王饮之，则呼万岁。群臣饮之，赐卿无畏。和死
定生，神明歆气。酒食问

人，终无恶意。有酒有令，仁义礼智。自合称尊，何劳比类？“酒的答辩以
多项论据论证自己理应称尊，依次从二者售价的贵贱、君臣饮用之乐及文化活动
之用来论证，言之成理，让人感觉很有说服力。

第二次论辩茶却对酒之立论不以为然，即以自己为社会上下和各行各业需求
论证：“阿，你不闻道：浮梁歙州，万国来求；蜀川流顶，其山蓦岭；舒城太胡，
买婢买奴。越群余筑，金帛为囊。素紫天子，人间亦少。商客来求，舡车塞绍。
据此纵由，阿谁合小！”说的是新茶时节，人们奔往茶叶产地，争求购买各种名
茶，车船堵塞水陆通路，真是盛况空前。据此茶与酒哪个功小不也不言自明了吗？

但是，酒并不服气，即以同样语调指出茶的知识缺乏，对于酒的社会功效根
本不了解。酒说道：“阿，你不闻道：剂酒乾和，博锦博罗，蒲桃九酝，于身有
润；玉酒琼浆，仙人杯觞；菊花竹叶，中山赵母；甘甜美苦，一醉三年。流传今
古，礼让乡侣，调和军府，阿你头脑，不须乾努。”

这个回合的论辩，你来我住，唇枪舌剑，难解难分，然皆言之有理，无法得
出结论。

第三次论辩听了酒的理论之后，茶改变了论证方法，先说自己之美及于人之
利：“我之茗草，万木之心。或白如玉，或似黄金。明僧大德，幽隐禅林。饮之
语话，能去昏沉。供养弥勒，奉献观音。千劫万劫，诸佛相钦。”紧接着话锋一
转，揭露酒于人之害：“酒能破家散宅，广作邪媱。打却三盏以后，令人只是罪
深。”如此单刀直入，酒能招架得住吗？

只听酒对茶说：“三文一，何年得富？酒通贵人，公卿所慕。曾道赵王弹琴，
秦王击缶，不可把茶请歌，不可为茶交舞。”这几句话从人对财富的追求上加以
比较，酒与茶相比致富要快，这是由于酒为达官贵人、公卿王侯生活及外交礼仪
不可一日或缺。酒接着指出：“茶吃只是腰痛，多吃令人患肚。一日打却十杯，
肠胀又同衙鼓。若也服之三年，养虾蟆得水病报。”的确如此，茶不可饮之过多，
否则会产生许多副作用；其实，酒也何尝不是这样？然而这是辩论、争论，其
“游戏规则”就是专说自己的优越、正确、完美，同时又专挑对方的弊端、错误
和漏洞。

第四次论辩酒引用的论据不能说服茶，只听茶大声反驳道：“我三十成名，
束带巾栉。蓦海其江，来朝今室。将到市廛，安排未毕。人来买之，钱财盈溢。
眼下便得富饶，不在明朝后日。”然后反唇相讥，谓酒之害：“阿你酒能昏乱，
吃了多饶啾唧。街中罗织平人，春上少须十七。”

酒听了不以为然，就进一步论述自己对于人类的功效：“岂不见古人才子，
吟诗尽道渴来，一盏能生养命，又道酒是消愁药，又道酒能养贤。古人糠粕，今
乃流传。茶贱三文五碗，酒贱中半七文。致酒谢座，礼让周旋。国家音乐，本为
酒泉，终朝吃你茶水，敢动些些管弦。”这一席话，既抬出文人雅士，又引古论
今，道出酒的更多好处，乃至上升到酒与国家之关系。

第五次论辩茶听酒如此言说，情绪激动，于是引经据典，进而联系现实，指
斥酒为害之烈之甚：“阿你不见道：”男儿十四五，莫与酒家亲。‘君不见生生
鸟为酒丧其身。阿你即道茶吃会发病，酒吃养贤，即见道有酒黄酒病，不见道有
茶疯茶颠。阿闍世王为酒报父害母，刘伶为酒一死三年。吃了张眉竖眼，怒斗宣
拳。状上只言粗豪酒醉，不曾有茶醉。相言不免求首，杖子本典索钱。大枷顶，
背上 .便即烧香断酒，念佛求天，终身不吃，望逸迍邅。“这一番话

真的是言之凿凿，振振有辞，对于中酒之害不深者，尚可起到振聋发聩的作
用，而对那些嗜酒成瘾的酒徒、酒鬼、酒圣、酒仙，恐怕也如耳边风的吧。那么，
被拟人化了的“酒”就更不会于此善罢甘休……

就在此时，一直旁听茶和酒辩论的“水”站了出来，对茶和酒说道：“阿你
两个，何用忿忿！阿谁许你，各拟论功。言词相毁，道说西东。人生四大，地水
火风。茶不得水，作何相儿？酒不得水，作何形容？米面干吃，损人肠胃。茶行
干吃，只粝破喉咙。万物须水，五谷之宗。上应乾象，下顺吉凶。江河淮济，有
我即通。亦能漂荡天地，亦能涸煞鱼龙。尧时九年灾迹，只缘我在其中。感得天
下钦奉，万姓依从。由自不能说圣，两个用争功！从今以后，切须和同，酒店发
富，茶坊不穷。长为兄弟，须得始终。”这个“水”虽然像个和事佬，却也符合
“人和”的原则。试想如果“茶”与“酒”不停地争论下去，而且都只说已长人
短，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我们说“人贵有自知之明”，对于拟人化了的“茶”与
“酒”，同样适用这个原则。

《茶酒论》最后以两句教诲人的话结束：“若人读之一本，永世不害酒颠茶
疯！”信哉斯言。

郑振铎先生认为：《茶酒论》作为散文，“这也是‘赋’之一体。”“像这
样的游戏文章，唐人并不忌讳去写。韩愈也作了《毛颖传》。争奇一为的写作，
本来也是从《大言》、《小言赋》发展出来的。明人邓志谟把这幼稚的文体廓大
而成为二册三册的一种‘传奇’的传书了。”这种机警、幽默的散文，后来发展
成小品文和杂文，近现代也有一些作家写作，出现了一些好的作品，但以“茶”
和“茶文化”为主题的还很少见到。希望今后能读到当代作家创作的像《茶酒论》
这样生动、风趣、机智、幽默的好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