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广德
1929年。日本东京——京都。
茅盾沉浸在创作的时候,几乎把外界的一切都忘记了。他生活在小说的世界
里,与小说人物同欢乐共忧戚。然而当他搁下笔,亡命异国的寂寞和苦闷便袭上
心头!
“笃笃笃”,——谁在敲门?
“啊,是你们,快请进。”
原来是吴庶五和化名徐航的秦擒君。
“你这房间净是烟味,空气太混浊了!”秦德君一边替他打开窗户一边说…
…“真有点臭气熏人。”吴庶五也说了一句。
“哎呀呀,我一个单身汉的房间,哪能跟你们的闺阁相比呢,又洁净,又漂
亮,香喷喷的。”他笑着忙搬椅子,“请坐!请坐!”
“不坐了,庶五请我们去玩,快走吧!”秦德君说。
“真的?”他间。见吴庶五点了点头,高兴地跳起来,“太好了!我一个人
真闷死了。”
这天,他们三人逛了商品种类繁多的“三越”大商场,还游了大名鼎鼎的
“上野”公园。
茅盾和两个青年女性在一起,游玩着,说笑着,来日本后独处的寂寞和苦闷
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秦德君这年二十二岁,比茅盾小十岁,个儿修长,长相漂亮,性格坚强、开
朗。
在来日本的船上,茅盾对她发生了兴趣。在给好友郑振锋等人写的信里,生
动地描写若秦德君的穿着、语言、动态、模样。写完后还特意拿给秦德君看。
“怎么,我后脑勺有白头发?”秦德君问。
“有呀!只是掩藏在黑发中,海风吹翻成了灰色。”茅盾答道。
“你看得真仔细呀!”
“观察人,这是我们作家的第一样基本功呵。”
在海上长途航行中,秦德君对他谈了自己近两年来的遭遇。
“我跟刘伯坚从郑州到了武汉。‘四。一二’后,刘伯坚原来要同周思来去
南昌建立革命武装,后来组织上派他到上海。我因腿伤,行走艰难,住在施存统
家里疗养。汪精卫叛变后,施存统也自首,脱离了共产党。我只好逃到南京,又
到了江西,后来辗转来到上海。”
茅盾也把自己近几年的经历对她说了-遍。
来到日本后,秦德君进“东亚预备学校”攻读日文。她下午没有课,常到
“本乡馆”帮助茅盾抄稿子。她爱听茅盾谈文学。茅盾就热忱地为她讲中国神话,
讲文艺批评,讲自然主义、浪漫主义、写实主义……,还讲世界上的大作家托尔
斯泰、屠格涅夫、高尔基。
秦德君看他讲得那样起劲,甚至口沫横飞,便笑了。心想,他像要把我培养
成为文学上的知己似的。
写作或誊写疲累时,他俩就出去看电影。两人都喜欢看苏联影片。有时看完
了一场,连着看下一场。影片打的是英文字幕,秦德君不懂,茅盾便轻声翻译给
她听。
有一天下午,秦德君让茅盾陪着游玩白山公园。突然,前面传来激烈的争吵
声,茅盾爱看热闹,就一把拉上秦德君,跑上去想看个究竟。只见两个日本警察
大声咆哮着,正在欺辱几个朝鲜流亡工人。他俩愤愤不平,又无力相助受害者。
“流落异国的人,仿佛是奴隶一般!”茅盾感慨地说。
来到繁华的银座大街,他们在一个书摊前停下来翻看着。茅盾发现了一本关
于北欧神话的英文书,当即买下,又挑了几本其它的英文书籍。
几天后,茅盾撰写了一篇长文:《从枯岭到东京》,参加了“革命文学”的
论争。这场论战,是在中国革命文艺界内部发生的,以创造社(后期)、太阳社
为一方,以鲁迅和茅盾为另一方。在这篇长文里,他申述了自己创作《蚀》三部
曲时的处境、心情和创作意图,对当时正在发展的革命文学表明了自己的见解。
他认为太阳社、创造社提倡“革命文学”,“主张是无可非议的”。但对那些打
着“革命文学”的旗号,实在是“标语口号文学”的作品,则提出了严肃的批评:
“有革命热情而忽略于文艺的本质,或把文艺也视为宣传工具——狭义的——或
虽无此忽略与成见而缺乏文艺素养的人们”,是会不知不觉地走上“标语口号文
学的绝路”的。
他承认自己当时的情绪是悲观、失望的,同时他又申明道:“说这是我的思
想落伍了罢,我就不懂为什么像苍蝇那样向玻璃片盲撞便算是不落伍?说我只是
消极,不给人家一条出路么,我也承认的;我就不能自信做了留声机叫喝着:”
这是出路往这边来!‘是有什么价值并在良心上自安的。我不能使我的小说中人
有一条出路,就因为我既不愿意昧着良心说自己不以为然的话,而又不是大天才
能够发现一条自信得过的出路来指引给大家。……我想来我倒并没有动摇过,我
实在是自始就不赞成一年来许多人所呼号呐喊的’出路‘。这’出路‘之差不多
成为’绝路‘,现在不是已经证明得很明白?“
茅盾写完了这篇文章,兴匆匆地跑去拿给秦德君看。
秦德君后来写道:“这一次,茅盾显示了他气质上突发的热情的一面,他不
顾旁人嬉笑,拥抱我,管我叫他的救星,是挽救他的北欧命运女神。他指着文章
说,这篇文章的主导精神就是:”我看见北欧命运女神中间很庄严的一个在我面
前,督促引导我向前,她的永远奋斗的精神,将我吸引着向前。‘他一激动,讲
话就更费力,憋了一股劲才一字一字地说出来:“阿,阿姐,北欧命运女神中间
最庄严的那一个,指的就是你啊!’他说着又翻出有关北欧命运女神的书,那书
是我们一路去买来的,他讲北欧命运女神的故事说,‘北欧命运女神是姐妹三人,
大姐感伤过去,三妹蒙着面纱,低头瞑想未来。唯有中间最庄严的那一个,勇往
直前,永远奋斗。’茅盾还解释说,‘北欧命运女神中的北欧,就是象征苏联。
沈泽民夫妇都在苏联。’他知道我和他弟弟沈泽民很熟。
“突然间,茅盾把我升格为‘命运女神’,不免让我受宠若惊。当然我知道
这是一种浪漫的夸张。”
有一天,茅盾对她说:“德君,我看你的文字功底很好,你何不也写写小说
或者评论呢?”
“写小说,我可不行!写评论么,评论谁呢?”秦德君问。
“可以评论我呀!你不是读过了我的《幻灭》、《动摇》和《追求》了吗?”
“那你可得好好指导我呵!”
茅盾听她说,她才十四岁,就当选为“五四”运动中的四川学生代表,认识
了吴玉章、刘伯坚。她随着陈愚生为少年中国学生会的会务奔忙。出川后到了武
汉、上海、南京,在北京找到李大钊。又随李大钊、陈愚生到上海,在党筹办的
平民女校边工作边读书。后来,还跟随恽代英到四川沪州师范学校附小教过书。
平民女校结束后,她由邓中夏、杨杏佛帮助,考进了南京东南大学。一九二三年
春,在南京由邓中夏介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五州”惨案后,党组织派她到西
安工作,又遇到了刘伯坚。那时,刘伯坚是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总政治部部长。
秦德君二十一岁,已是西安市妇女协进会主席、西安市党部妇女部长、第二集团
军特别党部常务委员、陕西女子师范学校校长。
第二集团军要出发与军阀张作霖、吴佩妥打仗了,她被冯玉祥任命为第二集
团军女子宣传队队长……
她有这样丰富的生活,会写出好文章来的!望着眼前这位年仅二十二岁的革
命女性,茅盾心里想。
在茅盾的薰陶、鼓励下,秦德君不几天就写出了一篇《〈追求〉中的章秋柳》。
茅盾看到这一篇七千多字的评论,见解独到,尤其是对章秋柳的思想发展作
了详尽的分析,文字也很活泼,就推荐给上海的《文学周报》编辑,发表在该刊
第八卷第十期上。
一九二八年的严冬降临了。一天,茅盾冒着寒风去看秦德君。他拿出一张画
着去苏联的路线图,指着给她看。
“我们可以由东京到西京,转敦贺,再经北海道到海参威,然后坐火车直达
莫斯科。”他说。
“去苏联要有组织的介绍安排,可我们的组织关系已被打散了,怎么办呢了”
她担忧地问。
12月初,住在京都的杨贤江夫妇给茅盾回信,劝他到京都去,说那里的生活
费用比东京便宜,而且他们住的高原町远离市蔚蓝色,环境幽静,尚有余屋可以
代他租下。于是茅盾决定前往京都。
他对秦德君说,“我们到西京去找杨贤江,看看能不能办理组织关系。”
十二月初,他俩一路去西京(京都)。在火车上,茅盾又遇见了那个日本特
高课的便衣来和他攀谈。心想,难道为了我,他也转移到西京么?后来才弄清,
这人是要送他到西京,然后把他“移交”给另一个便衣。
来到西京的高原町,他们暂时寄住在朋友杨贤江家里。几天以后,茅盾患起
病来,眼病、牙痛、胃痛,相继发作。好在有秦德君照看、服侍他吃药、养病。
“德君,贤江虽是故友,可是久住下去,终觉不便。”茅盾说。
“高尔柏、高尔松兄弟夫妇,还有周宪之夫妇,也从上海避难来了,住在这
里附近。我们也搬过去好吗?”
秦德君提议。
于是他们从杨家搬出,住进一排独门独户的“贷家住宅”,与高氏兄弟为邻。
他俩住的是第四号门牌的三间。异国寂寞的生活,使他们相互接近,又相互爱恋,
又同居了,两人互相扶助,度着亡命中的艰难生活。
他们的住处距贤江的家仅一箭之遥。屋前有个小池,池边种了一排队樱花树。
透过屋子的后窗,看得见远处的山峰。山并不高,并排五六个山峰,最西的一峰
上有一簇房子,晚间,这一簇房子的灯火,共三层,在苍翠的群峰中,便象钻石
装成的宝冕。
由于未能恢复党的组织关系,他们去苏联的计划也成了泡影。
茅盾不久便写了短篇小说《诗与散文》、《色盲》、《昙》,论文《骑士文
学ABC 》,散文《叩门》、《速写一》、《速写二》、《卖豆腐的哨子》,等等。
秦德君在帮助茅盾誊抄文稿、料理生活之余,也写了一些文章,还翻译了几
篇日本的小说。她后来说,“这些稿件都由茅盾寄往上海《小说日报》、《东方
杂志》、《文学周报》发表,笔名辛夷、秦觉。当然这些文稿都是很不象样的。
说穿了,无非也是为了稿费。在日本西京的这一批政治避难的‘红色青年’生活
都是靠笔耕收入,没有别的经济来源。不但不宽裕,有时候还很拮据。”
不知不觉中,春天来了。一天清晨,茅盾抬头望窗外,蓦然间看见地塘畔的
一排樱花树绽开了蓓蕾,其中的一株浓艳得象一片淡红的云霞。
“快来看,樱花开了!”他招呼着正在替他抄写槁子的秦德君。
秦德君走到窗前也惊喜他说:“前几天不是一小丛一小丛的,怎么一下子全
盛开了!”
茅盾说:“你看这樱花,比我们中国的梅花要大,可是没有桃花那样红,一
层一层的那样密集,就象一把小伞,缀满了枝条。”
“真好看1 ”
“我看也不怎么样出奇。‘红花要有绿叶扶’,这樱花却没有绿叶在旁边村
映,只不过闹烘烘地惹眼罢了。”茅盾转过身,坐到日本人称为“特不奴”的小
桌前说,“还是写我的小说要紧。”
他们坐的是日本人称为“扎不动”的正方形垫子。茅盾象佛门弟子一样盘腿
坐着,埋头写作;秦德君,则蜷起驭腿,弓背弯腰,一手抱膝盖,一手抄写文稿。
坐的时间一长,两人都感到腰酸背痛。他们实在受不了,就想办法买了两个四腿
的小长方桌,把“特不奴”降为坐凳,这下才轻松多了。
两人空下来便闲聊往日的人物、事情。有一天,茅盾问秦德君,杨森这个军
阀是怎样一个人?
秦德君用茅盾听得懂的官话(普通话)向他作了详尽的介绍。她说,杨森就
是杨子惠,人们叫他“惠师长”,这个驻防沪县的川军师长,仍然是川南二十五
县的土皇帝。他很怪,一方面妻妾成群,有不少儿女,还自称要学文王生一个儿
子,真是穷奢极欲!另一方面,他又标榜新潮,兴新学,开文禁,主持什么讲演
会,他的妻妾全都不缠脚,剪辫子,保送留学,打球骑马,抛头露面。这在那个
小的沪州城,搞得很轰动,成了一时的时髦。惠师长的住宅后院,造了一排卧房,
就是他“金屋藏娇”之处,人们把它叫做“阿房宫”,家具摆设都是一律。惠师
长并不抓人,太公钓鱼,愿者上钧,居然有自觉自愿的。例如,有位叫萧邦琼的,
就是在“愿为英雄妾,不为庶人妻”的宣言之下,做了惠师长的如夫人之一。不
过一旦进了牢笼,再想飞掉,那就对不起,不客气了,处以“枪决”。枪决了的,
还不止一个呢。
“真想不到,杨森提倡新潮流,还夹杂了这么多乌七八糟的东西!”茅盾插
了一句,又问,“听说陈愚生、恽代英曾经接受了杨森的邀请,到沪州主持川南
师范学校,是这样吗?”
“谁说不是呢。我在师范附属小学里当过三个月教员。我是二年级级任老师,
跟我同住一间屋的胡兰畦,是三年级级任老师。”秦德君又说,“这个人去年在
武汉中央军校女生队学习过,你不是给他们当过政治教官,讲过课吗?”
“是有过一个叫胡兰畦的,不过我对她并不了解。”于是,茅盾要她讲讲胡
兰畦的事情。
秦德君见他那么感兴趣。就说道:胡兰畦是成都人,父亲是个中医,大哥留
学美国,她是逃婚出走的。胡兰畦有个表哥叫杨固之,父母去世后寄居舅舅家,
也就是胡兰畦家里。这个杨固之,在一家皮货店里当学徒,很得老板欢心,做了
小老板。胡兰畦的父亲贪钱,将女儿许配给表哥杨固之,而胡兰畦自己则恋着川
军里的一个军需官魏宣犹。她婚后的生活十分不幸,表哥杨固之只是一个势利商
人,情意半真半假,又有外遇。一次在看戏的包厢里。胡兰畦发现座中有一个妇
女,叫做管老大,头上戴的用珍珠穿成的花边,和自己头上表哥送的是一对。她
心下明白,于是决计逃走。后来到沪州当了小学教员,自己独立谋生。
“胡兰畦可刚强着呢!”茅盾又听她说,“胡兰畦丝毫不向命运低头屈服,
坚持反抗。她的身世流传出去,受到社会上的注意,流言蜚语四起。有一次我和
她出游归来,还曾遇上了地痞流氓的袭击。胡兰畦长得漂亮,又善于交际,活动
能力很强。杨森夫人,还有杨森军中的高级军官,都相继前来结识她。这些人打
的幌子是‘提倡女权’,实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一一居心不良。胡兰畦清楚得很,
她很勇敢,胸有成竹地周旋其中,洁身自好,不为所动。不久,杨森派她去广州
进妇女干部训练班,同行的还有一位叫胡蕴玉的中年妇女。从此,胡兰畦冲出了
四川,像川江水一样激流勇进,劈开三峡,走向广大人生。大革命中,她由广东
到了武汉,进入中央军校女生队。我和她就是在武汉不期而遇的。”
“好极了!好极入这些是极好的小说材料呀!”茅盾赞叹说,“你呀,好比
手里里捧着一大把铜钱,只要用一根线穿起来,就是很好的文学作品呢。”
“我可不行,你写吧,我来帮你誊抄。”秦德君说。
“好,我来写!我要把这部小说写得比《幻灭》、《动摇》、《追求》要好。”
茅盾创作新一部长篇小说的欲望更强烈了。
从四月初开始,他就投入了这部长篇小说的创作。按照一年多来形成的习惯,
他先在心中久久地酝酿、构思,然后写作。
五月,正是樱开盛开的时节。杨贤江夫妇、高氏兄弟邀茅盾、秦德君同游岚
山,观赏樱花。在紧张的写作间隙里,茅盾度过了欢快的一天。
岚山秀丽的风景,锦云一般的樱花,喝酒、歌舞的游客,给他留下了鲜明的
印象。当晚,他便写了一篇散文,题为《樱花》,纪念这次游览。
游玩了岚山之后,茅盾继续埋头创作已经开了头的那部长篇新作。书的主人
公也是个女子——梅行素女士。为什么姓梅呢?他后来写道:“梅女士,我是从
当时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武汉分校女生队中一个胡姓的,取为部分的模型,此女士
名中有一个兰字,此即梅女士之所以成为姓梅。”这姓胡的女士,就是秦德君为
他详细介绍的胡兰畦。在这个模特儿的基础上,他经过想象、加工,创造出了梅
女士这个活生生的典型形象。书中的梅女士和现实中的胡兰畦一样,在“生活的
学校”中经历了许多惊涛骇浪,从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姐,锻炼成为一个革命的女
性,她的狷介的性格也发展成为坚强的反抗侮辱压迫的性格。
茅盾曾说,“我以为这是我第一次写入物性格有发展,而且是合乎生活规律
的有阶段的逐渐的发展,而不是跳跃式的发展。”
他经过反复思忖,把这部长篇新作取名为《虹》。
在将这部小说前四章寄给《小说有报》主编郑振铎时,特意附上一封信,说
明为什么将此书取名为《虹》。
郑振锋收到后,即在五月十日出版的《小说月报》第二十卷第五号《最后一
页》中向读者预告:茅盾君的长篇创作《虹》已经放在我们的桌上了,下月号里
一定可以登出。作者给我们的信上说过:“虹”是一座桥,便是Prosepint (春
之女种)由此以出冥国,重到世间的那一座桥:“虹”又常见于傍晚,是黑夜前
的幻美,然而易散;虹有迷人的险力,然而本身是虚空的幻赣。这些便是《虹》
的命意》:一个象征主义的题目。从这点,你尚可以想见《虹》在题材上、思想
上,都是“三部曲”以后将转移到新方向的过渡;所谓新方向,使是那凝思甚久
而终于不敢贸然下笔的《霞》。
从这一般的短简中,我们或可以略略的明白《虹》的本意吧。这一部“三部
曲”以后的新的创作,别的都不管,在艺术上也比“三部曲”有了显然的进步。
两个月后,茅盾收到上海寄来的这本五月号《小说月报》,又将这段文字默
读了一遍。心想:我这信的象征色彩太浓厚了,振锋怎么能从我这几句话里揣摩
出我庞大的计划呢?他不可能知道,我的女主人公参加了五卅运动,还要参加大
革命,但大革命的武汉,只是黑夜前的幻美,而且易散,此在政治形势上象征着
宁(蒋介石)汪(汪精卫)对峙只是“幻美”,而且“易散”。在梅女士个人方
面,她参加了革命,到武汉后加入共产党;但她只是形式上是个共产党员,还是
她自己掌握命运,个人勇往直前,不回头。共产党员这个称号,只是涂在梅女士
身上的一种“幻美”。而这个意思,远在祖国上海的郑振锋和读者们,从《虹》
的命题上,是难以理解的吧?
在他的创作计划里,那所谓“凝思甚久而终于不敢贸然下笔的《霞》”,是
写梅女士思想转变的过程及其终于完成。《霞》将是《虹》的妹妹篇。在《霞》
中,梅女士还要经过各种考验……茅盾想,“霞有朝霞,继朝霞而来的将是阳光
灿烂,亦即梅女士通过了各种考验。有晚霞,继晚霞而来的,将是黄昏和黑夜,
此在梅女士则为通不过那些考验,也即是她的思想转变似是而非,仍是‘幻美’
而已。”
然而,茅盾在写完了《虹》的第十章之后,因为原住在附近的好友杨贤江夫
妇、高尔柏、高尔松兄弟夫妇已先后回国,漆湘衡、高乔年和经常和他们来往的
沈起予等人相继被捕。他和秦德君不得不从高原町迁居到热闹的地段。
这佯一来,他的创作情绪低落了,再也提不起来。《霞》这部姊妹篇以后也
未能续写。
当《虹》在《小说月报》上发表之后,读者界便轰动了,人们争相传告和阅
读茅盾这部新作。熟悉茅盾的人知道他是浙江人,又从末到过四川,没有经历过
川江的惊险,而他在书中对三峡的描写,却是那样绘声绘色。于是很多人猜测:
是谁向他介绍、描绘川江景色的?梅女士、惠师长的素材,他又是从哪里得到的
呢?
这些问题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曾经是一团谜。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秦德
君发表《我和茅盾的一段情》,其他当年的几位尚健在老人的介绍,以及专家学
者的研究结果,我们才能叙述有关《虹》的模特儿和写作此书的故事。
一九三O 年初,茅盾与秦德君同船返回上海。不久,两人终于分道扬镳,各
自开始了人生新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