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
当我们置身于名山大川,我们总会被山的磅磗、水的浩瀚所震撼;当我们观赏花草树木,也会为飘零的枯叶、纷飞的落英、以及在狭缝中努力伸展绿意的顽强的生命所感伤、所感动;而我们拜竭名胜古迹,我们所面对的却是那掀开的尘封已久的记忆,是对远古与现代、历史与未来的遐想与沉思,并在这历史的穿越中,将一种精神传递到我们肩上。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面对风景留下多少或优美,或动人,或伤感或,抒情的不朽诗篇,那是人与自然的心灵的沟通,是人与风景的灵魂的对话。苏轼游赤壁,看到的是“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风景,更看到风景中弥散着的千古英魂;杜甫过三峡,看到的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豪迈气势;郦道元过三峡看到的是“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的凄凉与无奈;龚自珍面对花开花落,写下了“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的名句,以落花有情自比,表达自已虽前途不畅但仍不忘报国的一种甘于奉献的伟大精神。我们喜欢风景,喜欢让疲惫的心灵在美丽的风景中陶醉,因为在风景中总会有一些无形的东西让我们心动,其实真正令我们陶醉的并非纯自然的风景,而是隐匿于风景中的灵魂。
自然界里,每一种存在都努力保存自已,在一代代坚定不移的循环中,这种努力演化成了它们最为内在的本质,而这种本质的东西正是令我们感动的灵魂。深秋时节,看到窗外树叶一片一片地落去,树削瘦起来,寒碜起来,变得赤裸裸的,只剩下那些嶙嶙的骨,心就莫名地感伤起来,但于树而言,叶的凋零并不意味着生命的枯萎,而是一种重生的铺垫,当春天来临的时候那满树的绿叶又使人内心涌起生机蓬勃的欢乐春潮,这时我们才真正领悟到落叶的伟大——凋落自已己,换来新生。在茫茫戈壁,有一种被称为大漠之魂的树叫胡扬,春天的时候,它在寥无生机的大漠上,点缀了象征生命的蓬勃绿意,到了晚秋,胡扬抖落掉火黄的叶子,自动切断了供水系统,以熬过漫漫严冬,树龄越长,树身就越多地留下与风沙搏斗的痕迹。在生命销声匿迹的不毛之地,多少种子被沙漠暴烈的阳光吞噬了生命的梦寐;多少鸟虫被沙漠的浩瀚残酷地折断了生命的翅膀,但胡扬树竟这么生长起来了,婆娑起来了,千百年来,万钧的雷霆,狂傲的风暴都没能让它屈服,沧海桑田它都那么伟岸地挺立着。胡扬树是寂寞的,也许终其一生也没有听到过一只鸟儿的轻啼声,也没有一条河流向它笑荡过一个微小的浪花,但它的树荫下却歇宿过远古丝绸之路上的商旅,它的碧叶却染绿过大漠上的劲风流云,它的生命也因在漫长的岁月中静静地燃烧、默默地奉献而美丽、而璀璨。我想它一定是有坚韧雄性的灵魂的,据说它在不毛之地的沙漠可以活上一千年不死,死后一千年不倒,倒后一千年不朽,即使它的枝干早死了,但它的灵魂却活着,在苍茫的大漠上,它的灵魂不仅是它自已的,也是整个大漠的,它更象征着我们伟大而不屈的民族之魂!这让我想起一个哲人对树的话“永远不要悲哀,象树一样用一生绿着,最后成熟一个金色的梦。”面对一棵树,竟是一种最美的完美!
如果说自然界的植物向我们吟唱的是对生命的礼赞,那么,当我们面对巍峨的群山、奔腾的河流、历史的遗迹,我们所受到的却是对心灵的洗礼。那一年到川西,第一次见到高原,那景象好似在梦中萦绕了千百回似的,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想象中的高原就是这样的,苍凉辽远而深邃,那长远高耸而灰暗的山,赤裸而荒凉,就这样袒露着生命、袒露着情感、袒露着自然的原初,也袒露着高原永恒的主题——空漠和苍凉!那满目所见的是巨大的悲壮,这土地容不得轻浮,也容不得粉饰,它似浓云般的凝重,它的空旷充满着神性的自然,也许,人类的全部理想,全部良知以及人类的所有幸福和所有痛苦,亿万年来早已被大自然亿万次地昭示在它无比广阔的怀抱中。就是这高原的空旷和广袤,给我们狭隘的心灵以明媚的坦荡与豁达,它的雄浑和野性,给我们流得过份拘谨的血液以灼热和奔放,而它的粗犷,使我们找寻到人格的高傲和坚韧。
路过松蕃,当地人说,不远处建有一座红军长征纪念碑,于是驱车前往。钭阳下,正前方一颗金红色的星星在碧空下闪着耀眼的光芒,那雄壮的纪念碑顶端的五角星尖尖的角似一柄利剑直刺蓝天。高原的黄昏,很浪漫,很诗意,也很古典,天边随意地拖着几缕金黄、瑰红、绛紫,其它地方仍然很蓝,蓝得纯真,蓝得寂寞,寂寞得如这旷野中矗立的纪念碑。来到碑前,碑的基座和四周有几组浮雕,记录着半个多世纪前发生在这悲壮土地上的那段悲壮的历史。透过这一组组的浮雕,我仿佛看到了那猎猎的旌旗,蔽日的硝烟,触到那消融未尽的残雪,以及残雪下淹没的血腥,也看到人类先行者们面对那片苦难那片黑暗所表现出的英勇与无畏。在这落叶萧萧的深秋,纪念碑看起来有些悲凉,有些冷清,但它深沉的灵魂却将永远伴着昏鸦低飞的傍晚和牧歌漫起的清晨,永远伴随着安祥恬静的牛群和袅袅升起的炊烟,那如茵如毯的萋萋芳草,一年一度伴着温柔的风,为亡灵轻轻吟唱一支古老的婉歌,英烈们的生命虽已沉灭在历史的重幕之后,而他们的灵魂犹如那高耸的碑在金色的阳光下傲然挺拨。
灵魂的感通给人温热,给人濡润,使人在孤独和荒凉中无畏地茁长。我爱风景中的灵魂,在风景那里,我纯然是一个陌生的过客,始终无法变成山中的一块石,河中的一滴水,荒漠中的一粒沙子;无法变成林中的一株树,一只鸟,跟它们一起摇曳,鸣唱,而一旦与灵魂勾通,便为它緾绕,无从回避那人性无言的呼喊与倾诉。风景使人在静止和优雅中隐遁和沉迷,惟灵魂使人奋起,并正直地站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