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富春
整个文本第二部分主要探讨建筑与空间、人与空间的关系,其中当然还有一些具体的描述,比如说德国南部以前的民居,他们如何能够提供一个空间,如何给人居住?海德格尔总的思路就是去蔽和显现,《建筑居住思想》与其他文章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海德格尔在具体谈论一个艺术样式,当然海德格尔在这里谈的建筑居住主要是指人的存在,以及如何让人去存在,因为居住的意思就是人的存在,建筑就是如何让人去存在,思想是如何接受这么一个尺度,接受居住对于人的这么一个尺度,在此基础上,海德格尔也探讨了具体的建筑样式,如海德格尔讲的桥、房子,但是这样一种探讨的方式跟建筑学、建筑美学探讨的方式不太一致。当然尽管不一致,海德格尔的去蔽与显示以及对空间的理解、对地方的理解,对我们去理解建筑是很有意义的。
例如中国古代的设计理论,大致而言有这样几个关键词,道、器、象、技、艺,我们按照去蔽与显示的思路去思考,就只有两条思路:(1)由道到器;(2)由器到道。象、技、艺只是道和器的中间环节,开端是道,终点是器,器是一个已完成的东西,要么从开端到终点,要么从终点到开端,如果从道到器的话,首先要清楚这个道是什么道,因为儒道禅的道各有不同;器也要有具体的规定,物包括人工物和自然物两种,物作为人工制作的物就是器,所以器首先是一个物,是一个存在者,其次器不是自然物,而是人工物。第三,从设计美学的角度来看,器不是一般的人工物,大多数是指工艺。通过这个例子我们可以看到如何运用海德格尔所讲的去蔽和显示,去真正通达事情本身的道路。
回到文本,海德格尔的重点是讨论地方和空间的关系,其次是把这些问题具体化,因为就海德格尔而言,空间是由地方所确定的,第二个是人和空间的关系,请同学们注意,虽然在前面海德格尔没有特别标明人跟空间绝对不可能是人在一个空的空间里面。
海德格尔在上面这个很长的文本当中主要表达了三个观点:(1)空间成为了距离,这里的空间是空间化,是腾空,空间是非对象化的,距离就是对象化、表象化的空间。空间是个动作、活动,在海德格尔那里空间有三层意思:一是对象化的空间,外在的,二是自己的空间意识,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空间感。但这两个不是最根本的,最根本的是空间自身的空间化——腾空。而一个距离是一个静止的东西、对象化的东西,而且海德格尔这里讲的距离就是间距。(2)距离或间距成为了广延,广延有长宽高,空间可以从长宽高去测量。(3)这个广延是可测量、可计算的,所以它就变成了几何学、物理学的对象,但这和我们真正的生活空间有了很大的差距。海德格尔所讲的是我们存在的空间,我们存在的空间是不能用几何学、物理学所量度的。比如我们常说:有些人很近,但是我们和他很遥远,反过来我们虽然距离遥远,却天涯若比邻。
The spaces through which we go daily are provided for by locations; their nature is grounded in things of the type of buildings. If we pay heed to these relations between locations and spaces, between spaces and space, we get a due to help us in thinking of the relation of man and space.
在海德格尔那里最根本的空间是由地方所决定的,但这里的地方不是我们日常意义上的与“中央”相对的地方,海德格尔所讲的地方是人的存在之地,这个存在之地即林中空地,林中空地也即我们的生活世界,即天地人神,所以地方决定空间也可以说是存在决定空间,世界决定空间、真理决定空间。第二点请大家注意,要区分这里的建筑和建筑物,建筑是一个活动,是让居住,让存在,而建筑物是活动的产品。第三点,在英文和德语中,这里的空间有个复数和单数的区别,复数的空间指具体的多样的空间,单数的空间是指空间本身。在这样的基础上,因为确定了地方和空间的关系后,人和空间的关系就获得了一个新的理解——人在林中空地之中、在地方之中而不是在空的空间中。
When we speak of man and space, it sounds as though man stood on one side, space on the other. Yet space is not something that faces man. It is neither an external object nor an inner experience. It is not that there are men, and over and above them space; for when I say "a man," and in saying this word think of a being who exists in a human manner-that is, who dwells-then by the name "man" I already name the stay within the fourfold among things. Even when we relate ourselves to those things that are not in our immediate reach, we are staying with the things themselves. We do not represent distant things merely in our mind-as the textbooks have it-so that only mental representations of distant things run through our minds and heads as substitutes for the things. If all of us now think, from where we are right here, of the old bridge in Heidelberg, this thinking toward that location is not a mere experience inside the persons present here; rather, it belongs to the nature of our thinking of that bridge that in itself thinking gets through, persists through, the distance to that location. From this spot right here, we are there at the bridge-we are by no means at some representational content in our consciousness. From right here we may even be much nearer to that bridge and to what it makes room for than someone who uses it daily as an indifferent river crossing. Spaces, and with them space as such-"space"-are always provided for already within the stay of mortals. Spaces open up by the fact that they are let into the dwelling of man. To say that mortals are is to say that in dwelling they persist through spaces by virtue of their stay among things and locations. And only because mortals pervade, persist through, spaces by their very nature are they able to go through spaces. But in going through spaces we do not give up our standing in them. Rather, we always go through spaces in such a way that we already experience them by staying constantly with near and remote locations and things. When I go toward the door of the lecture hall, I am already there, and I could not go to it at all if I were not such that I am there. I am never here only, as this encapsulated body; rather, I am there, that is, I already pervade the room, and only thus can I go through it.
海德格尔在这里讲的看起来比较晦涩,原因在于他讲的空间和人的关系与我们日常所想的不一样,所以我们首先要去蔽,他在这里主要讲了三层意思:(1)空间与人的基础关系的说明,去蔽和显示。(2)近和远的问题,人如何把握近的事物和远的事物。(3)人如何凭借于居住在地方或逗留于物和如何承受空间的问题。第一点是我们把握的钥匙,海德格尔如何去蔽呢?首先,SOUNDS,听起来,汉语中还有看起来、表现出来等等,这些都是意见,是似是而非的东西,都是要通过去蔽将其去掉。一方面,日常基本的看法是把空间和人分开,空间在一方面,人在另外一方面,于是空间变成两种东西,一种是外在的对象,另一种是内在的体验,这都是空的空间,不是海德格尔的空间,海德格尔强调人从来不外在于空间,所谓人跟空间的关系,他已经是强调作为一个人他就是居住、停留在四元中也即逗留于物,就是跟空间打交道。这是海德格尔对空间和人的关系的基本规定。
正是空间的变化才导致对象的变化和意识的变化,举个例子,崇拜东方、崇拜太阳实际上是与我们农业时代的生存相关的,现在不需要了,我们可以把白天变成白天,也可以把黑夜变成白天,而传统的风水在现代也部分的丧失了它的意义——这是外在空间的变化。还有内在空间的变化,如月亮,古代的月亮很浪漫,现代的科技使我们可以登月,月亮对将来的意义是军事、经济的意义,而不再是我们所向往的浪漫之地。为什么人们对空间意识和空间里面的物的意识发生了变化呢?人的存在空间自身发生了变化,这个空间发生变化的根本原因是技术化,存在是技术化,由此空间的对象具有了技术化的意识,空间的意识也有技术化的意识,始终把空间变成一个外在的、内在的东西。当然外在、内在之分也有其意义,但必须依赖于人的居住和存在,由这个空间去理解外在的、内在的空间。
第二个就是讲近和远的问题。海德格尔强调与物相处时我们不仅仅可以和那些可以把握的近处的物,与它发生关系,而且那些远的物也是如此,远的物,对它的理解并非把它内在化,而是相反,我们的思想归属于那个物。如海德格尔所说的海德堡的桥,这个桥在德国是非常有名的,这样一个石桥在德国人的生存空间之中应该是非常清静的,我们强调它并不是说我们内在的想象这个桥,反过来我们的思想其实已经归属到桥梁本身,归属到这个地方,在这样的意义上,这个桥虽在远处,却比我们日常无所谓的过渡的桥梁更为清静,这就说明我们日常近处的桥很遥远甚至很陌生。原因就在于这个海德堡的石桥与你停留于世界,和你与物打交道有密切的关系,因为那个形成了一个世界,而且是在一个独特的世界所发生的。
第三点他强调人作为能死者就是以居住的方式承受在空间中,依据于居住于世界和逗留于物,海德格尔强调人作为能死者存在的话就是承受于空间,此承受有坚持、持续的意思,也就是说我们长期的承受空间,凭借于我们逗留于地方,这个地方就是四元,逗留于物就是与物打交道。这是海德格尔先讲空间,然后讲到世界和物,如果我们把叙述的顺序颠倒一下,可以说(1)人作为一个能死者存在就是逗留于世界中。(2)逗留于世界就是与物打交道,与物发生关系。(3)这样逗留世界与物发生关系就是承受空间。这是这段的大致意思。海德格尔举了一个例子:当我走到演讲大厅的时候,如果我不是已经在那里的话,我就不可能走过去。听起来是个悖论,但实际上海德格尔要表达的是:我在这个地方的时候,这个门口已经跟我发生了关联,我的整个存在已经包括了门口这个东西,于是我才可以从讲坛走到门口那里去,也就是说这个门口并不是遥远的,并不是像我们用几何学、物理学所测量的距离,好像我没去过我要去,它已经属于我的生活世界,于是我才可以走到那里去,我已经在那里,我才可以去;我不在那里,我压根就不能去。但是根据海德格尔事实上我们已经在那里了,那个门口已经属于我此时此刻的生活世界。
Even when mortals turn "inward," taking stock of themselves, they do not leave behind their belonging to the fourfold. When, as we say, we come to our senses and reflect on ourselves, we come back to ourselves from things without ever abandoning our stay among things. Indeed, the loss of rapport with things that occurs in states of depression would be wholly impossible if even such a state were not still what it is as a human state: that is, a staying with things. Only if this stay already characterizes human being can the things among which we are also fail to speak to us, fail to concern us any longer.
上段主要强调了三点:(1)空间不是外在也不是内在的,人作为人就已经居住在四元当中。(2)无论是近的还是远的,跟事物发生关联都跟我们一般所讲的近和远有巨大的差异。第三,强调能死者通过居住在四元、通过居住在一个地方通过与物打交道而承受空间——如果我不在那里的话,我根本就不可能去那里,而且可以进一步表达为,我不已经在那里的话,我就根本不可能现在去。这是海德格尔谈一般人跟空间的关系,那么这种关系又关系到人跟四元、世界与物的关系,那么这一段与上面有什么关联和不同?大家一定要注意从一个词到另外一个词的转换,从一句话、一段话到另外一句话、一段话的转换,这就是思路,思路即道路,有其开端、中间和完成。具体表现为首先是语词,然后是句子,最重要的就是关系,哲学论文不能是口语,也不是简单的陈述句,也不能有太多的惊叹句,再一个就是段落。
前面海德格尔基本上是正面讨论人和空间的关系——人在世界中与物打交道,这一段可以说是从反面来讲,有两种情况:第一,当人走向自身时,自我沉思时,人也不可能摆脱对于四元即世界的归属性。第二,即使当人丧失了与物的关系,但是这也表明人是依据于世界和物的,因为只有当人事先或原初在四元之中并且逗留于物,人才可能丧失它,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如当人丧失其视力时,意味着首先他必须有眼睛有视力,他才能失去,一棵树就不能丧失视力。包括是诗意的语言于是这样,只有当人本性上是诗意的居住时,人才可以说人非诗意的居住,这是因为人丧失了他的诗意本性。这是两种反面的情况,一是人沉思自身,好像处于一种孤独之中。所谓的孤独即没有关系,当然这种没有关系与下面一点又有所差别,当人走向自身沉思时,是主动的孤独,后面一种丧失是被动的。
Man's relation to locations, and through locations to spaces, inheres in bis dwelling.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man and space is none other than dwelling, strictly thought and spoken.
When we think, in the manner just attempted, about the relation between location and space, but also about the relation of man and space, a light falls on the nature of the things that are locations and that we call buildings.
这个地方是个过渡,即承上启下,先总结前端,再导向后一段,所谓承前主要讲人和空间、地方和空间的关系,都是建基于居住,居住即存在,存在于四元之中,也等于林中空地、真理,这是一个语言家族,那么为什么在这里不使用存在一词呢?因为存在在具体文本中有其独特性,所以不能用一个通用词,但他说的都是一个东西。归纳起来,空间跟地方、人跟空间的关系都依据于存在本身,这是承前。
启后是强调这个思考可以让我们明白事物的本性,为什么用本性,因为海德格尔反对过去对现象和本质的分离,对于他而言,两者是不能分离的,所以不使用本质,包括他所讲的客观性,也不是通常所说的客观性,他讲事物的客观性是强调它是它自身。那么这样一个物的本性是一个特别的地方,是一个建筑物。
The bridge is a thing of this sort. The location allows the simple onefold of earth and sky, of divinities and mortals, to enter into a site by arranging the site into spaces. The location makes room for the fourfold in a double sense. The location admits the fourfold and it installs the fourfold. The two making room in the sense of admitting and in the sense of installing-belong together. As a double space-making, the location is a shelter for the fourfold or, by the same token, a house. Things like such locations shelter or house men's lives. Things of this sort are housings, though not necessarily dwelling-houses in the narrower sense.
海德格尔开门见山提到了桥,桥在文本中有很多意义,一是一般意义上的桥,一是海德堡的桥,这里是回到了一般意义上的桥,那么这段话和上段有什么联系?A THING OF THIS SORT。一定要有如此这般的物,桥就是如此这般的一个物,如此这般即是上面所讲的建筑,这样才可以挂起钩来。也不可说桥就是这样一个建筑物,因为这样的话就重复了,所以英语、德语里的代词很丰富。总之,桥就是这样一种物,一个地方,地方和空间一样,不是空的,地方本身意味着地方化,是个动词,它不是外在的空间,如何地方化呢?他这里强调是提供一个场所,场所腾出一个空间,天地人神的空间。
腾空,一方面是允许四元进入,二是把四元安置进去,比如桥就允许一个独特的天地人神,如果没有这个桥,天地人神就不会在此聚集,它允许并安置它们,允许和安置是同属一体的,海德格尔强调这个地方就是四元的庇护所,这个庇护所就是家园,然后他又进行去蔽,这个家园的家并不一定就是住所,当然狭义的住所可以成为家,但未必就是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