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HC

彭富春

我们还是围绕海德格尔的文章做文章，去思考，思考的套路请大家一定要注意就是要学习海德格尔如何去思考。海德格尔如何把一个事情作为事情揭示出来，基本的文献就是我们提供的英文版的《建筑居住 思想》（building dwelling thinking），另外请大家阅读一下比梅尔的《海德格尔》，一本根据英文本译过来的图文并茂的小册子，当然还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就是大家一定阅读我的相关著作：《无之无化》、《评西方海德格尔研究》、《海德格尔与现代哲学》、《海德格尔的迷途》，一本书三篇文章，我强调大家把我这个思路搞清楚，然后才能便于文本阅读。我的这个思路与国内海德格尔研究有这么几点不同：第一个不同就是它是纯粹思想道路的展开，第二个是描述海德格尔的思想道路，分为早起、中期、晚期，《无之无化》这本十几万字的著作基本上把海德格尔的思想路程完全呈现出来了，这样可以避免大家走很多弯路，你如果不注重它整个思想道路，而集中于一点，这样很容易走火入魔。第三个是透视他的边界，每讲一个问题，就把它的边界揭示出来，这个边界在什么地方？第一个是海德格尔与传统思想的边界，第二个是海德格尔自身的边界，就是早期、中期、晚期各自的边界在什么地方。那么从观点上它的视角在什么地方呢？就是按照海德格尔自己的思想把海德格尔自身展示出来，就是我们讲的如实观照，把海德格尔作为海德格尔揭示出来，为什么说西方海德格尔研究做不到这一点呢？因为西方很多研究存在某种偏见，就是所谓的解释学、现象学、分析哲学、解构哲学不同的套路。这四种套路就阻碍了它把海德格尔作为海德格尔揭示出来，另外，西方人还是固守其自身的传统去理解海德格尔。除此之外，海德格尔的几个热点，就像我们过去介绍海德格尔那样，一个是把他理解成存在主义者，再一个把他理解成诗意的居住者，还有把他理解成政治哲学家。反过来我们中国人和我这个研究视角的不同也是因为受这个影响，把他当成存在主义者，当成诗意的思想家或者诗人哲学家，当成政治哲学家，阻碍了把海德格尔当成海德格尔自己来研究。把海德格尔当成海德格尔就要根据他自身的思想，这个海德格尔说的很清楚，存在就是虚无，大家注意一下中外文献，很少有人从虚无角度进行海德格尔研究，当然这可能与我们的道家和禅宗的背景有关，当然大家要注意这只是亲缘关系，并不是同一关系。

下面我们进入文本本身《建筑 居住思想》，我们的套路是这样，我们每一段请同学们先读英文，如果段落太长就读其中一部分，然后自己翻译成汉语，当然不是根据译本，然后要把它解释，解释这段文字主要的思想，这样大家还可以把英语学好。现在提倡跟大师对话，现在我们就跟海德格尔大师对话，我在这里只是一个中介，大家这样做完以后我再根据我的理解把它进行讲解。这样就形成了三者的对话，一个是海德格尔说，一个是老师说，一个同学说，我们三者是平等的。把这三者聚集在一块的是什么?就是语词。也许海德格尔在思考一个语词的时候是根据德语传统去思考的，那么我们根据汉语传统就能得出与他不一样的地方，这是我们的优势。海德格尔的《建筑居住 思想》是1951年的作品，不同于我们中国先秦的思想家研究，孔孟老庄就不存在分期的问题，但是对于现代思想家大家一定要注意不同时期的变化，像青年马克思就不同于晚年马克思，青年尼采也不同于晚年尼采，青年海德格尔也不同于晚年海德格尔，我之所以强调这是海德格尔1951年的作品就是要把它定义在海德格尔晚期作品。海德格尔早期主要是1927年以前，以《存在与时间》为代表，中期主要是30、40年代，晚期指50年代以后。我们知道海德格尔晚期思想的一个重要主题就是语言，海德格尔在《建筑居住思想》讲的不是我们日常生活中所讲的建筑和居住，而是讲的人的存在，当然他可以根据建筑来说明人的存在，但它并不是一篇关于建筑学的论文，也不是现在所谓的建筑现象学的论文。海德格尔的这篇报告和他晚期的主题是一样的，第一个就是家乡，或者家园，关于家乡又分为三个规定，第一个就是语言作为规定，海德格尔的语言是道的语言，区别于技术语言和日常语言，一旦海德格尔讲语言作为家乡作为规定的时候，他讲的就是作为道的语言；第二个居住，就是人的存在，人居住在大地上，居住在天空下，就是所谓的天地人神的世界里；第三个是建筑，建筑这里是思想，是让居住，这样一个建筑并不带有建筑工地的技术的特性，而是让事物如其所是的生长。建筑在德语中是Bauer，Bauer在德语中还有农民的意思，农民种地不同于建筑工人建设大厦，工人的建筑是按照设计图纸去建筑，而农民种地是让植物在大地上根据气候的变化如其所是的生长，当然现代农业是另外一回事，它是一种被技术化了的农业，不是自然生长，尽管现在这个技术能改变它的基因改变它的生长，但是我们都还是愿意吃自然生长的植物。第二个大的方面就是所谓无家可归，技术时代破坏了自然，使存在之根连根拔起，这点西方是有些批评海德格尔的，说他是带有还乡情绪的人，甚至是带有保守的、复古情绪的人、与现代格格不入的人，这个是天大的误解。第三个就是还乡的问题，海德格尔强调现代人可以从中世纪的居住中获得启示，包括我们现代也可以从我们的古代居住中获得启示，我们现代一般的家居，一进去看到是什么地方？是放电视机等家用电器的地方，而传统的家庭，进去是放神的地方，中国传统中人居住的地方无论是茅草房还是瓦房，进去的地方是放祖先的牌位的，祖先这个牌位就具有神的特点，有些地方民俗甚至还在家里放一口棺材，在这个建筑当中，有人存在还有神的存在，有天地存在，此外还有鸡狗牛羊等牲口存在。我们是不是要回到以前的生活当中去呢，当然不是。但是有一点，我们现在的居住已经被技术化成了机器，没有水没有电我们没法生活，但是我们现在家庭中缺少了神，我的房子是没有神的，这个神不是鬼神或者上帝，而是海德格尔所谓的天地人神的“神”，海德格尔要求我们像古代人学习居住，并不是要回到古代人居住的样式中去，而是要学古人如何在一个空间中让天地人神聚集的。顺便说一下台湾的现代的很多家庭楼顶一定有个供祖宗的牌位，除了供祖宗还供关公供观音，供些鲜果，每周都要换一下，他这个房间还是有神灵存在的。当然神灵只居住在精神中，外在的偶像是提醒你时刻想到神，中国现在有些社会问题，其中很重要的就是人的灵魂的生病，为什么我们的社会和大学老是有这么多心理问题，西方有没有这个问题？西方没有这么严重的，当然这个失业的时候是有精神危机的，但是在读书方面没有像中国问题那么大。这是对《建筑 居住 思想》的一个开场白。

首先我们进入到这个标题。大家不要认为哲学只是关注大问题，真正的哲学是非常细致的，大家一定要非常细致，这里一定要学习海德格尔，首先我们进入标题《建筑居住 思想》。大家谁能把这个标题的表达形式说一下，三者大致讲了个什么思想，三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它跟传统又什么区别？（此处同学发言省略）第一个就是发现它是动名词形式，第二个建筑居住思想中间并没有分隔符号，这个不是思想大师的疏忽行为，而是有意为之的，海德格尔强调这三个主题是同属一体的，建筑居住思想是三位一体的。第三个特点是建筑、居住、思想的顺序，由建筑建筑物到植物生长由此探讨居住如何可能，还有思想，在海德格尔那里思想是一种建筑史的思想，这样就构成了一个循环。

这讲了几个特点，一个是它的动名词形式，第二个是没有标点符号，三位一体，第三个讲它的顺序构成一个循环形式，但还没有揭示这个标题的真正意义。海德格尔讲的这个东西其实是西方哲学的主题，西方传统哲学的主题是什么？是真善美，这是从客观方面说，主观方面是讲知意情。这三个东西其实就是关于真善美的海德格尔的表达，为何如此呢？思想是知的问题、真的问题，居住是善的问题，建筑呢是美的问题。具体地说，思想就是知，知道真理探求真理，居住为什么跟善有关系呢？我们讲居住在一个地方，有它的风俗，有它的伦理，有它的道德，这在希腊文和古汉语中都能找到根据的，像我们讲的仁义道德的“道德”，在孔孟老庄那里并不是指人的德性，而是依靠道去生活，依靠道去存在，道德并非是一个伦理学的问题，而是本体论、存在论的问题。那么建筑呢，建筑跟制作、生产相关，制作生产跟传统的美学上讲的艺术、技艺相关。这三个词都相关于传统讲的真善美、知意情，但是海德格尔并没有沿用这个一般说法，探讨真善美、知意情，而统统变成了一个存在问题，所以思想和建筑是依附于存在的。在海德格尔这里传统的真善美、知意情只变成了一个问题，就是存在问题。

第一段请同学来朗读并解释，然后请大家分析一下海德格尔的套路。

In what follows we shall try to think about dwelling and building. This thinking about building does not presume to discover architectural ideas, let alone to give rules for building. This venture in thought does not view building as an art or as a technique of construction; rather it traces building back into that domain to which everything that is belongs. We ask:
1. What is it to dwell?
2. How does building belong to dwelling?

（同学发言省略）大家的分析都很好，海德格尔的这个基本套路就是把事情作为事情揭示出来，但是他很少使用现象学或解释学这种语词，因为他跟胡塞尔所说的现象学是两码事，他所谓的现象学是把存在作为存在揭示出来，这就包括两个方面，一个是去蔽，一个是遮蔽，一个是肯定方面一个是否定方面，在语言表达上是：不是……而是……。还可以说的远一点，理性哲学基本出发点是“是”，在海德格尔这里是“不是……而是……”，到德里达那里是“既不是……也不是……”，德里达的很多东西跟佛学有些相似。当然这里去蔽是去什么？去形而上学思想，当然还要具体地说什么是海德格尔所讲的形而上学？海德格尔讲的形而上学是一种追问根据并且给予根据的思想，这种思想不是发明或发现，discovery，发现是主动的，另外还有giving，给予，这样一种思想都是西方形而上学尤其是德意志唯心主义的基本特点，也是主客体思维的基本特点。这里请大家注意，海德格尔所说的去蔽就要去形而上学的思维，同时也去把建筑从艺术和技术两个层面进行思考，同时回归到建筑自身所在的领域，就是建筑自身的存在性，建筑之作为建筑。这样一种显示具有一种回归特性，在回归特性和老子还是有一致的地方。现在有种通俗的讲法，说科学是加法，多多益善，宗教和智慧是减法，越少越好，一直减到无。这是海德格尔的基本套路，看起来很简单，其实包含了海德格尔思想的一切奥妙，即去蔽和显示，去蔽就是去日常思维的形而上学思想，回到存在自身，回到沉思的思想。

下面两个问题：什么叫做居住？在何种程度上建筑属于居住？

下面一段请同学来朗读并解释。

We attain to dwelling, so it seems, only by means of building. The latter, building, has the former, dwelling, as its goal. Still, not every building is a dwelling. Bridges and hangars, stadiums and power stations are buildings but not dwellings; railway stations and highways, dams and market halls are built, but they are not dwelling places. Even so, these buildings are in the domain of our dwelling. That domain extends over these buildings and yet is not limited to the dwelling place. The truck driver is at home on the highway, but he does not have his shelter there; the working woman is at home in the spinning mill, but does not have her dwelling place there; the chief engineer is at home in the power station, but he does not dwell there. These buildings house man. He inhabits them and yet does not dwell in them, when to dwell means merely that we take shelter in them. In today's housing shortage even this much is reassuring and to the good; residential buildings do indeed provide shelter; today's houses may even be well planned, easy to keep, attractively cheap, open to air, light, and sun, but-do the houses in themselves hold any guarantee that dwelling occurs in them? Yet those buildings that are not dwelling places remain in turn determined by dwelling insofar as they serve man's dwelling. Thus dwelling would in any case be the end that presides over all building. Dwelling and building are related as end and means. However, as long as this is all we have in mind, we take dwelling and building as two separate activities, an idea that has something correct in it. Yet at the same time by the means-end schema we block our view of the essential relations. For building is not merely a means and a way toward dwelling -to build is in itself already to dwell. Who tells us this? Who gives us a standard at all by which we can take the measure of the nature of dwelling and building?

（同学发言省略）我们在翻译和讲解的过程中，其他同学也可以发表看法，这样我们可以对同一个问题得出多重视角，可以看出我们在何种程度上与海德格尔思想的距离。这段话的基本套路还是去蔽和显示，当然具体以哪个为主还要看具体文本要求，在这段中就是以去蔽为主，关键是去什么蔽呢？我们前面讲的发明一种建筑观念和给予一种建筑规则、还有表达建筑的技术或艺术，都是形而上学的，在这里海德格尔讨论建筑和居住的关系的时候是哪里开始？是从日常开始，这里海德格尔使用了一个词，it seems，看起来，在德语中有它显示出来，它表现出来的意思，这个词跟哲学上常说的现象有关，这种现象不是表现了本性的现象，是一种遮盖的现象，与这种现象相关的是人们的意见，他看起来是被人们看起来，所以这里去蔽是去人们的日常观念，这个日常观念是什么呢？建筑和居住的关系是什么呢？这就是传统形而上学的一套思维方式，居住是目的，建筑是手段，这里要去蔽的话就要考虑建筑本身意味着什么？居住意味着什么？但是这里建筑和居住是日常生活所讲的建筑和居住。海德格尔这里要立的是建筑和居住不是两种不同的活动，更不是目的和手段的关系，而是一个东西，建筑本身就是一种居住活动，但它和其他的居住有什么不同呢?它是让居住。这里有个问题海德格尔的去蔽是怎么样一步步走向揭示的，这里就要请大家注意海德格尔是如何对建筑、居住的相关语词、相关现象的分析，建筑、居住在我们汉语中包含什么意思，建筑，首先是活动，第二个是建筑物，然后与人相关的活动场所，第四个是房屋、住房，我们的居住之所。居住呢?首先是住在哪里，住还意味着过夜、睡觉，逗留，在家，住宿，并非所有的建筑物都是居所，桥梁和候机室就不是住所。这里举了些例子，工人工作在工厂、车间，一天8小时，所谓“以厂为家”，但是他并不住在那里。还有例子说我们现在有很多很好的住房，通风、采光好，但是这样的住房能保证我们的居住吗？能保证我们诗意的居住吗？这里的居住是什么？是存在，这与前面相比，我有了住房并且居住在里面，但是这样一个居住真正实现了吗？人的存在真正实现了吗？海德格尔通过这几个方面破除了前面讲的建筑是居住的手段，居住是建筑的目的，这实际上就要重新思考什么是建筑自身？什么是居住自身？只有把建筑和居住的本性从新思考和理解之后我们才能理解建筑和居住的真正关系。当然这里海德格尔已经把自己要揭示的提前说出了，就是建筑和居住并不是分开的，并不是目的和手段的关系。海德格尔强调所谓的目的和手段的关系是个图式，图式就是一般所说的概念机器，也可以说是一种范式，把很多东西都借这种范式来说明，这样重新思考就需要我们把建筑和居住的本性自身揭示出来。这就不是否定、去蔽的问题，而是自身显示的问题，如何显示？海德格尔强调靠语言自身的揭示，建筑本身的语言揭示了什么，居住本身的语言揭示了什么?当然海德格尔所说的语言跟我们的训诂学不太一样，也不是字源学的分析，而是借这个语词本身所具有的意义，但是我们日常生活中我们常常遮蔽掉了它，这里就要去掉这个遮蔽，还原它本身的意义。建筑本身的德语语义是什么？居住本身的德语语义是什么？但是最后都会发现无论是建筑还是居住其实都是德语中关于存在的另一种表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