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有按捺不住的才华及冲动,又恰恰是因为按捺不住,其书写一旦喷发,再大的词语,再阔的口袋,也盖不住个中的激情、愤怒、玩世。无论他的面子绷得多紧,无论他的隐喻多么巧妙,他总会忍不住叉腰批判指斥。语言到了莫言这里,总有剑戟气、镰刀味,莫言号令“天下”的手法,既权谋又粗野。比之《檀香刑》、《四十一炮》等作品的恣肆无忌,长篇小说《蛙》(《收获》,2009年第6期,双月刊)算是收敛,至少在小说收尾,作者箍紧了绳索,让文字“马蹄”慢下步伐,比如,与正统价值观妥协,让怪诞臣服于血脉传承的经国大业,再念几声略嫌生硬的咒语(合法、权利、福利)等等。往深一层看,这倒也契合莫言一贯的写作趣味,时代与民族,向来是莫言孜孜以求的神话。
以“蛙”为题,极具隐喻意味。“蛙”之神形皆有生殖意“蛙”可同“娲”,“娲,古之神圣女,化万物者也”(《说文》),所谓“化”,有生、造、孕、育等意指,作者引“蛙”成书,大概亦有向母亲神致敬之意;蛙腹多产,一夜之间,便能出成群蝌蚪,生殖旺盛,其形与孕妇之状不谋而合:“蛙”的组词,尚有淫邪、淫声浪语之意,正好暗应“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之现代转意“蛙”的命名,既呼远古,又应现时,堪称是神来之笔。《娃》的主线绳,由姑姑万心牵扯,姑姑是妇产科医生,用古老的话来讲,就是接生婆、产婆。自1953年4月4日(日子设置巧妙而狂放,可见作者对民俗及节气有相当深入的了解)至21世纪初,经姑姑的手,大致接生了一万个孩子,但随着政策的变化,姑姑在接生新生命的同时,也不得不引流许多违规的生命,姑姑想象这些略已成型的娃娃,下世为人,投得一户好人家。骄傲与内疚,在姑姑的生活里交替出现,无法和解。姑姑忙与闲的后面,隐着大中国的苦乐历史。真正的主角是名为“蝌蚪”的“我”:在中国乡土小说里,绝对少不了有生殖力的男子形象,中国文化所谓“寻根”,都免不了归结到男子生殖力上来,“我”年近六十,借腹生得一子,“根”之事,如愿以偿,虽来路不正,但总算血脉不断。
莫言在寻根途上一路奔跑。《蛙》有醉意———恰似半醉不欲醒时分,人要唠叨,唠叨不止,就不自觉吐真言吐狂言,痴狂、嗔狂、抓狂,皆由醉生。想要从绝望中掘出希望,只好寄望于生殖力,亦即,要生孩子,而且要生男孩子,才能生生不息。生着、活着,大于生命,我们是不是被表意文字施落了咒语?!面朝泥土,紧贴大地,反复吟唱中国式的大地悲歌,但为什么离头顶的天、天外的星,那么远那么疏?!时代,乃至民族,是不是为写作者戴上了紧箍咒?!
中篇小说《每一个下午》(陈继明,《小说选刊》2009年11月,原载《黄河文学》10期),不热烈,温润得来,又有隐痛。虎丘的媳妇晚晚,自从半岁孩子患病夭折之后,就变得半癫半痴,她在“不活了”、“活着”之间徘徊,寻死过一回之后,还是选择了“活着”。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痛处,时代烙下的,谁也没办法绕过去,但大部人都只好捂着,让它自生自灭,因为,伸出去的拳头,没有哪一个,可以全然命中怨恨的靶心,而每一个过度敏感的拳头,又都伤痕累累。晚晚舍却乡村的温热与痛楚,揣着六百块,奔向未知的广州,囿于时代,作者只好让晚晚“挺过去”,“挺过”无数个下午。有时候,忘记,才能让人变得韧性。
中篇小说《渐入佳境》(高君,《钟山》2009年第6期,双月刊),语言纯熟,作者对故事节奏有较好的把握力。《渐入佳境》的布局一般,但提出的问题不错:苦海无边,梦魇不止,当人的内心虔诚皈依了发财、做了金钱的得意奴仆,文学毫无办法,写作者毫无办法。
也许,我们跟那个有尾巴的猴子并无不同,它做梦都想着沐猴而冠,可是那尾巴,那摆不脱的、变不去的尾巴,限制了我们进化为“人”的意愿。“时代”两个字眼,仿佛是中国作者的写作之道、轮回之道,它稍有动静,写作者便为之沉沦,周而复始,无休无止。大概只有跳出轮回,放下世俗的皮囊,文字方可游刃于方外方内。赫塔·米勒的小说,带有点方外之意。2009年11月《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收入米勒的短篇小说《黑色的大轴》、《地下的梦》、《一只苍蝇飞过半个森林》(曾在《世界文学》刊出)。米勒对语言的考究让人叹为观止,许多句子,清冷飘逸,即独立成行,亦有诗意。如《地下的梦》所喻,云上九天,地下的梦才能升腾。
从来就没有通天的巴别塔———写作者是用语言破咒的“巫师”,但知晓秘密、懂得天机极为有限。虽“弹指繁华,总归逝水”(纪昀),但语言艺术,也始终仪态万方。语言艺术之所以有突破时代之限的可能,在于,语言本身,带有超越光阴、破解咒偈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