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HC

彭富春

刚才大家讨论得很好！但佛教尤其是大乘佛教的经和论是非常复杂的，如果没有对其进行深入细致的专门研究，是很难得出恰当结论的。

关于这篇论文，我觉得值得肯定的是：第一、论题。实相论，如果我们把它变成哲学语言，就是真理论。这里也提醒同学们，在对中国儒道禅的哲学进行研究的时候，也可以采用一些通行的哲学语言。比如说，诸法是什么？诸法就是存在者。诸法实相就是存在者的真理。如果对于佛教没有专门研究的话，对其中的一些语言是很难理解的，其实可以进行沟通和转换，当然可以考虑到它们的共同点和差异。佛教的真理观，这里尤其是讨论龙树和智顗真理观的同与异，我觉得意义非常大。因为这可以说是佛教的核心问题。智慧，就是追求真理。第二、文献。论文的文献基本上引用的都是原始的汉语文献。我们知道，大乘佛教的很多文本主要在汉语当中，梵文里已经找不到了。当然藏文中还有一些，现在也没有全部把它变成现代汉语。大家知道佛经是非常难读的，但有些佛经很有文学色彩，比如《法华经》和《华严经》。但有时读着也很——比如胡适就说它相当于是宗教戏剧，很多经是虚幻的、重复的，有时你必须很有耐心，静下心来才能读得进去。当然论是另外一方面。因为她引用的是龙树菩萨和智者大师论的部分，与经还是有差异的。但论有时读起来比经更难，因为它充满着佛教的思辨。佛教的思辨和思想可以说是人类精神的顶峰，不仅中国人认为如此，西方人也是这么看。佛教可以说是最高的智慧之一。但这个智慧有时会走向极端，走向一个虚妄的东西。它完全可以脱离现实，只是从事它那一个智力的游戏。第三、结构。从实相，再到龙树的观点，智顗的观点，最后对其进行比较。虽然有些比较得不充分，但大体的结构非常好。第四、试图进行全方位的分析。除了龙树和智顗的比较以外，还明显地关联到道家老子的思想。但刚才有的同学说还关联到海德格尔的思想，这可能有点穿凿附会，但也许潜在的还是有这样一个想法。第五、语言明晰，比你从前文学色彩过多的语言更具思想性和哲学性。

有待改进的几个方面也很明显：第一、题目太大。虽然国内学界像这种题目比比皆是，但是我们从事思想的训练，恐怕还要缩小范围。我觉得很简单，你就应该只是分析龙树，或者只是分析智顗。因为在这样一个短的文章中，要想把龙树的实相论和智顗的实相论说清楚，是非常非常地难，更很难讲清楚智者大师在哪些方面是吸收了龙树菩萨的观点，哪些方面对其进行修改，同时还要进一步阐明他的所得所思。这是做不到的。因为我们知道空假中这三个词，看起来很简单，但是把空说清楚、把假说清楚，把中说清楚是难上加难。刚才大家的讨论就牵涉到对空假中不同的理解。正如文中所说，龙树和智顗所讲的空假中是不一样的。佛教的空假中和道家的有无是不一样的。因此就谈空假中三者的意味就够了，各自意味着什么，同时三者的关系是什么。就从龙树菩萨开始谈。当然这其中需要大量的文献为佐证，而不是自己对它的臆造。第二、论文的写法。开始提出实相是很好的，但最好还是从龙树的文本开始。首先是龙树的实相论，把空假中三者的意义及其关系阐明。第二部分就是智顗的实相论，其空假中及意义。第三部分才是探讨他们的空假中及其关系的同和异。这样恐怕会更明晰。而且不相关的东西应该去掉，因为你论文的写作中有些重复的地方：前面是概要，后面是展开。这样没必要，在文章中是重复的。所以就结构还可以变得更简明、更完美。另外，有些分析不透彻，已经触及到边缘但没有走得更远，还需要更进一步地分析。第三、引文太多。有些引文可以去掉，保存核心观点即可。那些不牵涉到主题的引文完全可以略去。文章的引文过多、解释对过，真正属于自己的话太少，而且不是很深入。第四、这篇文章按照目前的写法，主要是要探讨智顗与龙树的同和异，说明智顗对龙树，基于对老子有无的理解的误读，并进而以假去克服偏空。所以这一部分作为重点还应进一步强化。

最后我想对空假中进行简单地说明。佛教的智慧就是空性的智慧。简单地说就是实相空相、实性空性。常说出家就是遁入空门。所以佛教的智慧，基本上可以简明地说，是空性的智慧。但这个空性的智慧，很容易被中国的思想所误解，就是有无的观念。其实空和无是不一样的。佛教传入中国，早在魏晋南北朝，很多人就是借助于道家思想去解读它的，后来唐代以后的禅宗也有道家色彩。但这个解读的过程就产生了中国式的误读。因为中国人理解印度思想的时候，肯定会从自己已有的立场出发去解读。所以智顗从有无去理解龙树，是有其思想根源的。再回到空性智慧本身。空假中三者实际上是一个东西。首先诸法实相是空性。缘起有，自性空。没有自性，没有自身的本性。但你这里讲的自性和禅宗讲的明心见性的自性还不同，后者是强调人自身的本性。佛性就是人自身的本性，本心。佛不在外，即心即佛，非心非佛，非性非佛。因此佛教基本的思想就是空即有，有即空。空的就是假的，假的就是空的。假有真空。中道并不是远离于空和假的第三者，而就是一个。如果我们理解了空即假、假即空的话，我们就真正明白了大乘佛教所讲的般若智慧。这一点明白后就可以读懂《心经》，其中最著名的几句话“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并不是说在色之外有另外一个空，那个空在佛教称为恶空。空也是色。就出现了《金刚经》所说的，所谓世界即非世界才是世界。这就是空假中，佛教的空性智慧。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与道家讲的有和无，有具大的差异。道家的有和无具有不同的层面，有些层面和它完全不一样，但有些层面也有它相近的地方。比如道家在形而下的层面，无也可以理解为是个空，但这个空是空间的空，空虚的空，并不是自性无这个空。另外，在有即是无、无即是有这个层面，恐怕和佛教空性智慧也它有相近的地方。但真正能克服空假中弊端的，是中国思想中讲的“生”字（生生之德）。“生生”意味着事物自身没有自性，是变化的，但它又是有，这个“生生”才真正是中道。这也就是为什么佛教传到中国来后，很多人反对，觉得我们的《周易》，尤其宋明儒学强调“生生”比佛教更高明。因为佛教虽然讲空假中，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但容易使人遁入空门，就是把空理解为一个真实的存在，变成脱离现实世界，离开家庭、学校，跑到深山野林。智者大师为什么强调假有，也许就是出于这种担心。后来宋明的一些大师们强调用儒家的思想来克服它，强调生生之德。所以这里就用不着对一个问题去复杂繁琐地探讨它是缘起有自性空，亦空亦假亦中。我们面对的就是这个东西，就是“生生”。

们常说开慧楞严，成佛法华。《妙法莲华经》告诉我们，对世界保持一个觉悟的心态。佛教那么多经典，都是为了引导大家，开启大家的智慧。诸佛菩萨的出世因缘，就是开佛知见。各种比喻的说法，也都是针对不同悟性的人，告诉他佛教的真相。虽有牛车、羊车、马车的不同，但根本的都是为了脱离火宅、苦海，达到解脱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