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HC

彭富春

杨家友博士以前一直是做席勒的，当然对于其他课堂、文本都很注重，另外人很诚实，口碑很好，我听到很多同学对你都是称赞有嘉，包括美学的同学，还有其他非美学的同学。而且自从离开武汉大学以后，现在到了武汉科技学院，又到了东南大学，我就发现现在底气更足，信心倍增。刚才舌战群儒，我看基本上都被他打败了。好的，下面就是几个值得肯定和修改的地方。还有我自己的想法，这点你不一定赞同。

第一个就是经典文本，我现在发现很多我们自己的同学，还有外面参与我们这个讨论的同学，都开始注重对经典文本的解读，这是唯一的法门。特别是我们从事硕士、博士研究，不要搞这种大而化之的东西。从一本经典到十本经典，然后越来越多，你只有跟这些伟大的大师在一起，你才可能或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人。如果你把那些给大学生看的什么中国美学史、中国哲学史、还有什么概论性的东西成天抱到枕头边上去看，那你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太大的出息。那东西只是些泛论的东西。大家可以看很多版本的哲学史。包括老一辈的著名的哲学史家，包括现在很多很流行的哲学史家，你去把那些关于老子章节的东西背的滚瓜烂熟，你也不可能了解老子。所以，你要了解老子，必须对准这个“五千言”。杨家友这个思路我是非常肯定的，因为过去你做席勒，毕竟他的文献还比较多，大家从事中国哲学和中国美学的同学一定要能够对中国的经典很熟悉，搞西学的也应该很熟悉。我特别强调搞中国的要懂西方，搞西方的要懂中国。两者并不矛盾。我们过去讲中西比较，我现在更愿意强调中西结合。比较当然要比较它的同和异，但更主要是学习中西不同的东西所生出不同的东西来。这第一个值得肯定的，第二个我觉得是二手文献。我们知道，关于老子的文献是非常非常的多。老子在西方，中国的文本翻译到西方，老子的文本是最多的。那么国内研究老子的文献是非常非常的多。杨家友非常的聪明，把几个最主要的研究老子的大家——我只强调研究哲学的大家——著作都看了。他刚才讲的陈鼓应，还有其他些人。其实在陈鼓应之前，中国大陆，有很多是研究老子的，有些还是专门是从训诂方面研究他的，但是从哲学方面研究的比较好的是陈鼓应，当然陈鼓应的创造性在什么地方呢？没有创造性。他的创造性在于把汉语学界的所有关于老子的注解汇编成了一本书。所以同学们如果要想找捷径的话，就把陈鼓应这本老子注译，你如果很熟悉的话，你就大概知道在陈鼓应以前，中国老学界的研究状态。同学们这是个捷径，用不着在百度和谷歌找东找西去了。我觉得你举了三四个不同的二手文献说明了你对这几种不同的观点还是很熟悉的。第三我觉得特别值得肯定的他借助西学去了解老子，因为我们中国的思想缺少一个结构，缺少一个明晰的道路，为什么强调搞中学的又要搞西学，是因为我们不一定是借助西学，而是说通过西学的训练之后，我们再来重构我们中国思想的时候，你比过去只是经过“经学”、“小学”的训练，你会有不同的眼光。那么，杨家友就选择了一个很特别的人物——黑格尔。黑格尔我们知道它主要是从逻辑方面构造他的体系的。而且他的逻辑主要体现为正反合，这样的一个所谓的辩证法。这个尝试是否成功我觉得值得怀疑，不过呢，我觉得比靠我们传统的“经学”、“小学”，或者靠马克思、靠我们接受的辩证唯物论和历史唯物论这么一套东西去弄呢要好得多。第四我觉得结构很好。结构非常明晰。一个是现状的提出和对他进行名词性和动词性的分析，简明扼要。一个学术论文，大概就是三五点，搞多了是不太好的。要是不分段只有上篇、下篇也不好。一般来说，三段到五段对于一个一万多字的论文是比较适合的。这是值得肯定的。

另外还有一些值得改进的，这是我个人的看法。你完全可以不同意。第一个是文献。你在自己文章当中及讲述当中对于一些文献的看法。这里大家知道，关于老子在中国传统研究当中有两个文本。一个是王弼本，一般搞哲学都是王弼本；另外一个是道教使用的河上公注的本文，河上公著的文本从精、气、神，从道教修炼的角度上去研究它。这两个本在中国历史研究上的意义是最大的。这里请同学们注意，我们研究哲学史、中国思想史，河上公，当然另外后来又出现许多本子，马王堆的本子，郭店楚简的本子，现在北大、清华的本子。但是这里请同学们注意，我们如果是从事哲学史和思想史研究的话，我们要注意解释学所讲的效果史。这也就是说，尽管在老子的时代，或者老子之后，中国可能出现了十个或者二十个不同的老子的版本。但是那只是研究老子思想历史形态的一种形态。那么对于中国影响两千多年最主要的文本还是王弼本。所以将来无论出现北大本、清华本，乃至武大本，天大本，地大本，那个只具有考古学意义。这个一定要记住这一点。这个在西方思想史上已经是一个定论。就像现在我们可以找到很多关于《圣经》的本子。包括当时删掉的很多叫邪教的本子很多都是伪圣经。我们知道《马太福音》、《路加福音》、《马可福音》、《约翰福音》。其实还有《玛利亚福音》、《菲利普福音》。这些在正统的基督教都是不能纳入进去的。那么对于老子的文献而言，我觉得无论出现多少本子，应该都是以王弼本为主，其他只能是参照。为什么？其他的本子没有效果史。如果不是把楚简重新发现，压根就不知道。以后还可能出现X本。但是，影响中国知识分子、影响中国历史的是王弼本。这个是关于这个文献的第一点看法。

第二个是关于语义分析。你提出的对于一些老子专家的批评，我觉得批评的非常好。而且你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但是我觉得最主要的这里如果牵扯到中国最传统学问的功夫也就是训诂学的话，就是你要按照这两个字“本身”是怎么讲的去讲。当然你可以讲，自然就是绝对的真理。但这里你要搞清楚，“绝对”是什么，“真理”是什么。自然是不是“绝对真理”，或者“道”是不是“绝对真理”。因为“绝对真理”是黑格尔的说法。“绝对真理”是绝对光明的。但是“道”呢？“道”未必。“道”隐于无明。“道”有它光明的地方，也有它黑暗的地方。当这个进行语义分析，尤其是你批评别人批评的很对。但是另一方面，你借助于西方对它进行规定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谨慎。那么关于“自然”，我想的话，“自”就是自己，这没有什么可疑问的，“然”就是中国语言当中的状态、样子。“自然”就是自身、自己的样子。所谓自己的样子就是不是他样的、不是别样的，是它自身而不是其它。所谓自身，就是它自身的真实，它自身的真理。可以在这个意义上对自然进行规定，当然我们汉语言、尤其是古代汉语形态，包括现代汉语，缺少像西语那样词性的形态。因为它没有前缀、后缀。所以这个“自然”在汉语使用当中有三种形态：（第）一个就是形容词。我是自然的，也就是说我是合于本性的；第二个是名词，自身所是的样子；第三个是动词，成为自身所是的样子。所以我觉得如果按照这个角度讲也许还好一点。第一个我讲的是对文献的看法，第二个强调的是语义，合于“自然”的，你的核心关键词“自然”的看法，第三个是黑格尔的看法，所以一定要注意黑格尔的有限性。我们过去讲西方哲学史，西方的从古希腊到后现代的五个时代，当然，黑格尔这个伟大的思想家他肯定具有永恒性的价值，但是要注意他的限度，他并不是一个可以取代马克思，或者取代我们所讲的辩证唯物论、历史唯物主义论那种教科书的模式，来直接可以分析《道德经》，来分析老子。恐怕这个“取代”这种想法是对的，但是无条件的取代，而且直接运用是有它的限度的。那么黑格尔的限度在什么地方呢？黑格尔是理性哲学，理性哲学在西方就是形而上的哲学，就是主体、客体、主客体合一的哲学。而对于老子而言，老子是不知道这些东西的，老子这里是没有主客体而言的，没有理性、非理性，没有正反合的。当然他有类似辩证法的地方，这个我们必须强调。我这只是强调他的类似性，其实老子这里的矛盾更多的是悖论的表达，还不是黑格尔的正反合这种东西。因此，在这里一定要注意黑格尔思想的有限性。不能把它作为一个不证自明的东西拿来去解释《道德经》。第四个就是很多概念是大字眼，包括如“本体世界”、“价值世界”，还有“生活世界”。这些词都很好，但一篇文章出现了这么多词，这么多道德、伦理学的词，我觉得用的太多，这些概念机器用的过于庞杂、过于复杂，概念机器在使用的时候缺少充分的规定，而且要注意、一定要注意每一个语词是什么，同时要注意这个语词和另一个语词之间的关系是什么。除此之外，从这个语词走向另一个语词是怎么走出来的。我觉得这恐怕要费大量的功夫去做，如果把这个做好了，我觉得文章就很完美了。这大概是充分肯定和还需要修改的两个方面，这是对于你的一个建议。

最后，我对《道德经》从我这个角度把它重构一下。我想，关注我的同学都知道我一直都在搞中国的东西，我过去写过关于老子的一个《道的悖论》的文章，也写过庄子和海德格尔比较的文章，最近我也有很系统的关于老庄的文章，当然呢，还有些还没有发表。关于老子哲学，关于《道德经》五千言，可以从四个方面，当然也可以从五个、六个方面，这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前面三个方面的分析：第一个就是对“道”本身的分析。对于“道”本身的分析首先要考虑到“道”就是自然，乃至说“道法自然”，这个都不影响，“道法自然”就是“道”法它自身，这个同一性解释，虽然在这个西方的逻辑学当中是遭到否定的，认为这个同一性的表达没有说出任何的东西。但是大家注意，这个同一性的表达在海德格尔这个地方、在老庄哲学、儒家哲学这个地方是得到了充分发展的。这个看起来无意义的表达意味着什么呢？某物就是它自身，而不是它自身以外的任何一个东西。比如说“道”就是“道”，孔夫子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这完全是废话，（其实）这不是废话，而是说你可能把君不当成君，而臣不再成为臣。因此，你要去掉这个君臣之外的各种表现，而回到它自身。至于禅宗也是这样。心就是心，佛就是佛，即心即佛。所以这里一定要注意，并不一定要像黑格尔那样通过正反合使一个概念得到丰富，发展的规定。我想这就是对“道”最基本的规定，道就是道本身。那么道是它自身，另外还可以注意下面几个关系：道与万物，道与思想，道与语言的关系。这一点并不是对于它的任何一个强迫性的构造，而是来源于老子《道德经》，尤其来源于它的第一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里讨论什么？这是讨论道与语言的关系。第二个“常有，观其徼，常无，观其妙。”然后是“无，天下之始；有，万物之母。”这个顺序可能颠倒或错误，我这里只是根据我的记忆讲这个东西。这其实开篇就已经讲了老子思想的大纲。首先，“道”与存在的关系。“道”作为存在自身就是虚无，但同时又和万物构成关系，是万物的本源。大家知道存在可分为存在自身和存在者两个层面。第二个是道与思想的关系。思想在这里是想强调“观”，当然老子在后面的文本对“观”讲解的很清楚，“静观玄览”，来观道、观察，“道”自身的各种显现形态。第三个是道与语言的关系。“道”是不可道的，“道”是不可言说的，但是一个思道者、一个为道者、一个求道者，要去言说这不可言说的道，所以《道德经》里面有很多悖论性的表达、悖论式的表达。这是关于道自身的规定，第二个就是“无道”。我们知道在他的思想当中，第二个根本原因就是对“无道”的根本批判。“无道”到底有哪几种呢？大家知道我的话肯定知道我这个套路。首先是欲。欲望是伤害“道”的，因此在《道德经》当中对欲是进行批判的，否定人的各种欲望。第二个是技。各种工具的使用也是伤害大道自身显现的。第三个是儒家之道，是道家的对立面。儒家虽然把它的道德看成是道德，但是对于老子而言，儒家的道德是非道的，是无道的。无道大概就有这三种形态。第一个是讲“道”自身，第二是讲“无道”，第三个是讲“尊道而行”。就是说一个人活到世界上，“道”跟人发生什么关联呢？有天道，有人道。人道，就是要“尊道而行”。当然在这里面，从闻道到思道，到行道，有很多步骤。这里老子特地最后描述了那些得道的人是个什么样子，他的心灵怎么样，他的身体怎么样。这大概是可以按照这三个方面去重构的。第四个方面是要注意老子文本的基本特点。为什么我们强调不能简单的按照西方的哲学，尤其是理性哲学，形而上学去构造它呢？因为老子最典型的代表中国的思想方式就是非形而上学的思维方式。那么这种典型的非形而上学的方式表现什么呢？自然性思维，也就是我们所讲的“天人之言”，它的八十一章，大家回去再看看，它的基本模式就是上段部分（基本可以分为两个部分）讲天怎么样，下段讲人怎么样。当然这里的人特地强调是圣人，比如最后一章“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大家再回去仔细看看是不是这样，今天就讲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