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黛
1.冤家路窄
常言道: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有心理学家分析,小孩子三岁前的表现,主要体现为一种个人行为基调,也即是常说的气质,这似乎很难改变。而三岁后主要表现是社会方面的,比如小朋友或老师的要求,这时他的行为特征就有一种社会价值的体现,性格也就初显端倪,但这时的性格仍和气质结合,大人是可以修正的,除非大人视而不见,或任其自由发展。
我一直觉得幼儿园时我就具备了孤芳自赏的秉性,独来独往,颇有女侠之风,譬如古之花木兰,江湖三女侠,法国女英雄贞德,一直是我的崇拜对象,我甚至觉得,女性完全可以占据主导地位,她并不是弱者。这话无意宣扬母系氏族社会,但若要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下去,女性似乎付出的代价会更多。
如果时光倒退20年,我还会不会打掉他的门牙?
20年前我才5岁,对我来说,世界却一片混沌,我和母亲相依为命,我们的世界里没有儿歌里的阳光雨露,没有明媚的春天,没有艳丽的花朵。那一晚母亲把我从幼儿园领了回去,园长很严肃,她说以后我再也不用来上学了,母亲伤心地哭了,好像父亲出事时那样伤心,我知道我让她彻底失望了,但我并不为我的行为而内疚,我只为我的不孝而伤心。
在这之前我在城关幼儿园读了半年,在城西幼儿园呆了三个月,在健民幼儿园呆了四个月,最长的也只有半年,城关幼儿园算我呆得最长的地方,每次我都是以打架斗殴被退学,种种劣迹表明,我从小就是个坏孩子,不服管教,没有教养,用老师们的话说,是野惯了的马,拴了缰绳也是无济于事。而这天,我再次突发“兽性”,把镇长宝贝儿子的门牙打掉了两颗,情节十分严重,连园长的脸都变了颜色,但我并不后悔。起因是他在我的衣领里放了条假毛毛虫,吓得我花颜失色。我恼羞成怒一拳头打过去,竟把他掀翻在地,磕掉了两颗门牙,真是活该,谁让他惹我了?
其实我已一再地克制我的暴脾气,我不想看到我妈那苦瓜脸的模样,不过很不凑巧,我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怕长毛的虫子,偏巧赵枪撞在了我的枪口上,他并不知再强悍的女生也有弱点,当他知道时已经晚了,他的牙齿成了牺牲品。
可能我反应过敏,用力过猛,那小子趴在地上半天不起来,我却在一旁嘲笑。
“起来呀,有本事就起来我们再干一场,装什么蒜?”
我盯着他,幸灾乐祸地笑着,这似乎刺激了他,他终于爬了起来,嘴角流血,眼冒凶光,小脸气得青一块红一块,眼看着我们就要再次厮打起来,这时幸亏王老师及时赶到,我们被拆散了,我的“兽行”还没有发挥得淋漓尽致。从那时起王老师就罚我站在操场上,直到放学。据说经过校方的多次研究考虑,终于放弃教化我这个粗人。我再一次失学了,这是我第三次被幼儿园退学,我大概刷新了本镇的退学记录。
我母亲那天来接我时竟然特别迟,直到月光把我的小脸照得煞白,像刚磨出来的水豆腐,我已经全身酸软,腿脚发麻。放学时所有的小朋友从我面前经过,都向我投来敬佩的目光,有的还翘起大拇指,仿佛我是女英雄贞德。那时我的小脑袋昂得高高的,更加得意,谁不知道我打的是镇长的宝贝儿子?他可是谁都不敢惹的,惹他就等于在太岁头上动土,但他平时经常欺软怕硬,这次被我收拾了简直是大快人心。
赵镇长的宝贝儿子叫赵枪,我们平时就叫他“造枪”,据说赵镇长以前在部队当兵时就喜欢研究枪支弹药,所以生的两个儿子都和枪炮有关,赵枪的哥哥叫赵炮,长得像黑包公似的,配上他那名字,真的是非常贴切。好在赵枪像他妈妈,长得秀气一些,否则还真像某种狙击步枪。只是他自己有解释过他的名字,但颇有些臭美的嫌疑,他说他是“沥泉神枪”,就是岳飞手上那柄岳家神枪,为此他还异常得意,仿佛自己真是岳家枪投胎转世。可是谁知道他这么不经打,被我一拳头打倒在地,还摔掉了两颗门牙?我只能怪他平时锻炼太少,抗击打能力太差,否则也不至于这么不经打,我确定,我那时也只使出了三成功力而已,如果我全力施为,恐怕……我不敢再想下去。
多年之后,我才知道母亲在那晚经历了女人最艰难的时刻,那一晚我失学了,城关幼儿园以拒收我这种具有明显暴力倾向的儿童为由,让我退学了。而我母亲在那一天也同时失去了在镇纸箱厂的工作,纸箱厂面临倒闭,而她作为第一批失业女工首先离开了工厂,我妈赖在厂长办公室,一把鼻涕一把泪,求爷爷告奶奶,耗了一下午也没能让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所以,她那天去幼儿园迟了,却想不到我也闯了祸,这就是我们娘儿俩的厄运,似乎天公很不作美。
生活就像一张渔网,把我们娘儿俩都网在了里面,而我们就是两只小鱼儿,在里面如何挣扎都不能冲出来。那一晚也预示着,我家又和赵家多了一层怨恨,新仇旧恨加起来足以判我们几辈子的死刑。
所以对我打赵枪的事,我妈不仅没责怪我,还夸我神勇,有花木兰之傲骨,有圣女贞德之风采,她说我这样才像虞中海的女儿,我爸在九泉之下也会为我这样的女儿自豪。她甚至郑重其事地给我分析,她说我如果多动点脑子,完全可以不动声色地偷袭他,还不让老师和他本人发现,这叫战略战术。我当时还小,并不知何为战略战术,母亲就迫不及待地给我灌输《孙子兵法》,不过我资质平庸领悟不多。但我也从此知道,我母亲年轻时也算是位一等一的大才女,在下放知青中还能写写打油诗,这也算少见的,而那时我也开始恍然领悟,打人也是要战略战术的,以后我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一定要想好进退的策略。
那一晚的月光分外皎洁,而我们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黯淡无光。我当时张大了明亮的眼睛,纯洁的瞳孔里永远记住了母亲仇恨的目光。我们不知道以后的日子将会怎样,得罪了赵镇长,我们还会有好日子过吗?但我知道,我妈并不怕得罪赵镇长,她巴不得我一辈子以他为敌。
2.车祸后遗症
我记得辞海中对“后遗症”有如下解释:
疾病治愈后留下的一些症状,有的逐渐消失,有的终生残留,比喻因办事或处理问题不周全而留下的问题。这个解释很到位,我们家和赵家的恩怨正是因这“后遗症”,而引发了一系列的事件,它不仅影响了上一代,也直接作用到下一代,而我和赵枪便深受其害。
20年后我25岁,我只抹黑红色唇膏,衣服非黑即白,涂银灰色指甲油,说话行事绝不拖泥带水,脸上永远是中性表情,找不到一丝妩媚,与多年那个爱打架斗殴的小女生不同的是,我现在有了自己的人生目标,我将打架升华成了另一种泄愤的方式,我成了一名职业健身教练,拳击、跆拳道、柔术我样样精通。
深圳的四月天,天空就像被涂成了海的蓝色。因为是周末,我心情很好,出门逛了几家商店,为自己添置了几件夏装,进DIOR专卖时,售货小姐看见我就眉开眼笑,像涂了一层蜂蜜。她说虞小姐很久没来逛了,新到一批货,我给您留了一件,你要不要看看?有新货看,我心情自然大爽,进去试了几套新装,非常时髦的黑白色,穿上身也很漂亮,腰线修长,显得风姿绰约。售货小姐看着我穿上身,大赞好看。她说很多人喜欢却不一定穿得好看,难得我能把衣服的气质穿出来。像很多女人一样,我喜欢赞美,听得多了还会上瘾,经常这样稀里糊涂地掏了腰包,心里还美滋滋的。当然我也知道,这种中性套装,也只有那些冷酷干练的女强人爱穿,我虽不敢自诩女强人,但却有足够的冷酷无情。
售货小姐刚包装好衣服,我就接到了赵枪的电话,他说他来深圳了,让我现在去接机。我愣了愣,差点没回过神来。他来深圳干什么?想找我寻仇?二十年了,还记着仇的男人可不是好男人。我皱了皱眉,心里异样地涌动起一股酸酸的暖流,这是很久也没有发生的状况了,我有些心慌意乱,无心再逛街,我提着一大堆纸袋出门,招了几次TAXI都被其他人抢先了,我的心情突然糟糕起来,我开始怀疑只要赵枪出现我就会倒霉。
为了避免再被人抢先,我提着袋子往前面的一条街走去,那里有大量的TAXI路过。我正走着,便看见有一大帮人朝我这边跑来,我不知发生了何事。这个年代看稀奇的人比看美女的人还多,而且边看还会边拿着手机拍,一会儿就上了网络,可真要是出点啥事儿,出手帮忙的没几人。
待我想转过身去看时,一辆TAXI嘎地一声停在我身边,我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去机场。”我赶紧说。TAXI司机往西开去,我见方向不对便大叫:“错了,错了,应该往那边开。”他没有听我的话径直往前开去,嘴里还说:“你也不看看,前面刚出了车祸,整条路都被封了,你要不想我塞车,你就别废话。”
我这才想起刚才涌过来的人群,我眼前立即浮现起一摊艳红的血和白色脑浆,我的脸一下变得煞白,眼角发酸,二十多年前,我妈声嘶力竭的哭声似乎又响在耳畔,我的喉咙有些发干,对于司机的无理顶撞居然没有回击,这在平时可是极为少见的。
“今天真倒霉,也不知哪位老兄开车撞死了人,这下可惨了!”
TAXI司机唠唠叨叨,让我更加心烦。
我更加确定赵枪真是我命里的扫帚星,有他出现世界就永无宁日。这场车祸似乎在暗示我:无论他如何对我,我都不能忘记我父亲的死,那场车祸粉碎了我幸福的童年,粉碎了我母亲幸福的一生,也粉碎了我和他走在一起的任何可能性。
“司机,掉转头,回紫云公寓。”
TAXI司机一个急刹车差点把我甩出去。
“你干什么?”我怒目圆睁。
“我正想问你干什么?有没想好去哪里?一会儿北一会南的,你想耍我呀?”TAXI司机比我还生气,显然对我的犹豫不决有些恼火。
“你开你的车,我付我的钱,你管我去哪里?”我也有些火了。
“好——你有钱,我不管你!”TAXI司机一边说着一边来个大转弯,“神经病!”他轻轻地骂了一声,我还是听到了。
“你才神经病。”我皱着眉,也骂了一句,心情很不爽。
TAXI司机瘪了瘪嘴只顾开车,不再说话。我放弃了去接赵枪的念头,我觉得这是在服从上天的旨意,刚才的车祸在提醒我,永远不能忘记赵家对我家的伤害,哪怕过了二十年,二百年也是如此。让他见鬼去吧,即使他在深圳这个陌生的城市死掉,又与我何干?
3.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据说两个彼此深恶痛绝的仇人相见,因激动而热血上涌,激情澎湃,便会刺激到视神经和视网膜,于是便有了眼红的毛病。眼一红,俩人大眼瞪小眼,很可能就会来一场你死我活的殊死拼杀,而这么年后,我和赵枪两个仇人相见,真的会再一次你死我活?
也许仇人之间也是有默契的。
那天,虽然我临时爽约,没去接机,赵枪却并未生气。
两天后,他再次打电话给我,这是他来深圳后第一次约我,却在正二八经的酒吧见面,选择如此优雅的氛围,让我颇感意外。但我依然故我,一身黑白装扮,深色唇彩,冷峻,干练,这身装束把我包裹得严严实实,我差点就成了套子里的人。我做出这一切姿态,不过是想拒他于千里之外,我不想他看到我身上任何一点柔弱的女性味道,更不能让他轻易摸到我的软肋。
二十年后,我不再是那个害怕毛毛虫,一急之下就打掉他门牙的女娃儿。
当我走进酒吧时,他一直盯着我看,眼底一瞬间闪过一道光,像挤出门缝的灯光,又好似一只黑夜中的饿狼,突然看到猎物的那种光芒,但霎那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也习惯了,他一贯喜欢装模做样,任何事都掩饰得云淡风清。
他淡淡地向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对我的打扮只是轻微地扬了扬眉,显然他对我的怪异极富包容性,他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二十年来,我就没一次让他舒畅过。
每次我都会刺激到他略显脆弱的神经,他早已习以为常。
而我,尽管一直表现出漫不经心,但依然为他外表的俊朗而惊诧莫名,大学毕业后才几年未见,却像分离了几个世纪,他似乎蜕变得很彻底,一下颠覆了他小镇乡巴佬的形象,下巴上的小胡须似乎特意留了一小撮,英俊中又带点尘世的苍桑,好似黄晓明的下巴上贴了杨坤的胡须。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他的确显得有些酷,似乎已然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若不是我心里本能的抗拒,我还挺欣赏他此时的改变。有那么一瞬间,我不得承认,他在某些方面挺吻合我心目中对白马王子的想象。但我不能告诉他,更不能轻易让他知道我心里的想法,我必须将自己伪装成铜墙铁壁的女人,任何心理的波澜起伏,我都不能让他有丝毫发现。
我装得若无其事,就仿佛见一个老同学一样普通,这是我所要的效果。
显然,这种效果很让他的心灵受伤。
他有些无可奈何地瞪着我,苦笑着说,你就没点表示吗?你一定要装得这样自恋,清高,若无其事,高高在上,才高兴吗?我们都几年不见了,你一见面就这种表情,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
他的确受伤了,看着他竭力挣扎着不愿受伤的表情,我心里也如打翻了五味瓶。
但我还是故作姿态地冷笑着,说,你是谁呀?要不要我来个热情的拥抱呀?可惜我不会,我最腻味和男同学搂搂抱抱,说吧,找我什么事?赵枪同学。
我冷笑着扬了扬眉,尽量不表现出内心的激动,其实我们相识二十年了,但见到他,我的心仍然会翻江倒海,七上八下,我挣扎着忍不住想靠近他,想得到他温暖的一句问候,但我绝对不能让他知道,否则我伪装的一切都将瞬间破灭,一旦撕破伪装,还不知他怎么作弄我?!
他看着我,在五秒钟时间里,一直呆愣地看着我。
我的心狂跳不已,仿佛在经历一场狂风暴雨的洗劫。
直到他终于呼了一口气,苦笑着抗议说,虞柯,没想到,几年未见,你还这么冷酷无情!
见他恢复常态,我的心也终于恢复了跳动。
我戏谑地说,哟,你才知道呀,我冷酷,我无情,二十年前就这样了,谁让你来找我呀?
他瞪着我,一时间额上的青筋凸显,眼神变得杀气腾腾,尽管他恨得咬牙切齿,但他依然竭力忍着,在三十秒后,他很快将心里的委屈都吞了下去,这种坚忍的耐心也多亏我多年的训导。他知道想在我这里听到好话,可能比登珠穆郎玛峰还难,所以他竭力忍着,我知道这对他有多难,谁让他突然来了深圳,让我措手不及,我害怕我伪装多年的面具被他识破,只能强装野蛮。
好在他早已习惯我的野蛮作风,见惯不惊。
酒吧的名字叫“红马王子”,我走进来后,心里就一直很奇怪,它为什么不叫白马王子,或黑马王子,偏偏叫红马王子。当我将这个疑问抛给他时,他瞪着我笑我傻,他说来这里之前他早打听过了,这家酒吧的主人是为了纪念他的初恋情人,她和他从小在幼儿园一起长大,一起玩木马,他们俩最喜欢玩的是红木马,够意思,够纯情吧?当今社会物欲横流,情感缺失,能留在心里的爱,一定是最值得珍藏的!
说这话时他微笑着,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目光深邃而温柔。
我心里格登一下,赶紧躲开他的目光,一股寒气从心底直沉了下去。
我听出他意有所指,想起我们俩幼年时的那些荒唐往事,我只得无可奈何地回瞪了他一眼,假装若无其事地说,切,你是在编故事哄我吧?我才不信,这么烂的故事,太没创意了。
我竭力克制自己不去回想往事,但心里却莫名地慌乱。
他说的红木马当年城关幼儿园也有一只,碰巧的是我和他就曾为争那只红木马,兵戈相向。我记得我那时一急在他的手腕上咬了一口,那一次行凶如果不是他故意替我隐瞒,像我这样的危险分子,恐怕早被清理出局,哪等到再打掉他的门牙?
当年他算是养虎为患,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想起来他一向对女人都这么优柔寡断。
趁我浮想联翩时,他给我叫了杯鸡尾酒,上层红下层蓝,颜色非常好看,杯沿上还有一颗鲜红欲滴的红樱桃,我问他酒的名字,他笑着,意味深长地说,正好也叫“红马王子”。
我横了他一眼,笑着说,你就别编了,赵枪,你今晚找我啥事?不要拐弯抹角。
在深圳第一次见老乡,我就不可以和你叙叙旧?
他依然目光温柔地看着我,笑得有些阴险。
去你的,谁想和你叙旧?二十年前我们就是仇人,你难道不是来找我寻仇?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这二十年还记着我的仇,也太小肚鸡肠了吧,男人如果都喜欢这样子,是没法娶到老婆的,我故意取笑他。
那你猜我会怎么报仇?两颗门牙呀,我至今还痛彻心肺。
他笑得更加阴险,但眼神却如月光般温柔如水。
看着那样的目光,我的心底瞬间淌过一丝暖流,禁不住要沉溺进那一丝温柔里。
但我却要强忍着避开那一抹温柔,我故意笑着说,你还真记仇呀,那干嘛不趁月黑风高时,约我到小河边,一刀把我结果了?还约我到这儿,莫非是想借刀杀人?
我故意四下左右瞅了瞅,瞧瞧有没可疑人物,环顾四周却并没发现,倒是有两个吃了摇头丸的家伙一边摇着破浪鼓似的头,一边望着我傻笑。我一阵恶心,定睛一看眼前的赵枪,他正不怀好意地看着我笑,那神情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古怪。
你傻笑什么?你可别告诉我你也吃了摇头丸。
我心里一阵紧张,瞧赵枪有些发直的眼神,真有些吃药后的症状。
你想吃吗?我让那边的少爷弄两颗来尝尝?
他怔怔地看着我,再次诡秘地笑。
吃你个头,你的门牙是不是又发痒了?我告诉你,我这几年在深圳可不是吃素,我可是在健身中心当教练,我一拳头下去,估计不只是门牙,你的一排牙齿都要去见马克思。
我看着他欠揍的样子,故意凶巴巴地恐吓他。
他却看着我,依然故我地嘻皮笑脸地说,别,别那么凶巴巴的,女孩子嘛,凶起来不可爱,再说当年是你打了我,我又没欠你,再说我也没那么小肚鸡肠呀,二十年了,我早忘了,而且我们还同学那么多年,我们不是早就化敌为友了吗?
看他可怜兮兮的样子,让我觉得着实好笑又好气,却无可奈何。
我只得说,谁和你化敌为友?你别跟我攀关系好不好?别忘了,我们俩永远都是敌人!
他却苦着脸,反问我说,敌人?什么是敌人你知道吗?虞柯,这世上真正称得上敌人的,都是阶级敌人,必须你死我活的才算敌人,咱们俩,顶多算人民内部矛盾,你——你别小肚鸡肠了,这么多年了,再大的恨也散了,你到底要恨到什么时候?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
我瞪着他,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他突然打断了。
好好好——我只听说爱和恨都是相伴而生的,爱得多深就会恨得多深,虞柯,你是不是在向我暗示,你要爱我到下下下辈子?我先说好,我可承受不起你如此大的厚爱。
说这话时他笑着奸诈至极,但我却无法从心底里恨他。
臭美吧你?谁厚爱你了?你也不照照镜子?就你这土匪相,你也配?
他今天的穿着倒是紧跟时尚潮流,头发也修理得非常帅气,比我几年前离开家乡时英俊了许多。不过,可能因为天气的缘故,他脑门上油光光的,竟然冒出来几颗青春痘,我看着它们,心里直乐,总算让我找到一点可以取笑他的地方。
这下他眼睛一下绿了,看着我幸灾乐祸,他很不爽地瞪了我一眼。
他苦笑着摸了摸脑门,问我,你乐啥?
我看着他脑门上的青春痘,忍不住想笑,但我竭力克制自己没笑出声来。
我瘪了瘪嘴,说,我乐怎么了?乐你正当青春年少呀,都几岁了,还长青春痘?
我青春年少,你还不一样?我还大你几个月呢,还好意思笑我。
我没长青春痘在头上,你可长了。
他下意识地再次摸了摸额头,这次终于傻乎乎地笑了。
他瞪了我一眼,有些气乎乎地说,这还不都怪你?什么地方不去,专跑到这么热的地方来,害得我一路追过来,我容易吗?我来深圳不适应,找你找得又心急,一急可好,肝火上升,结果这青春痘就猛长出来了,唉,这青春痘也如雨后春笋啊,也不看看时候,我这好不容易找到了你,要约会美女,它偏出来扫兴,想我赵枪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站哪儿都是一道风景,搁哪儿都是块——
他摸着脑门上的痘,笑得无比奸诈,仿佛那不是青春痘,而是他的幸运符。
我看着他,没好气地打断了他毫无节制的吹嘘,这家伙,给点儿阳光就灿烂得不行。
我说,行了,赵枪同志,少吹吧,深圳不缺你这大煞风景的主儿,少影响这里的市容市貌!就你这付尊容,我怕被扫大街的大婶当成犀利哥。
他摸了摸脑袋,显然并没听过犀利哥的名号,有些不解地问,犀利哥?那是啥鬼东西?算了,别给我离题万里,你还是说说看,那天为什么不去接我?
他扬了扬眉,终于开始兴师问罪。
我有些心虚,只得耍嘴皮子,说,我为什么要接你?你是我的谁呀?!你没事找我干什么?真想来寻仇?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二十年了才来报,是不是太晚了点儿?
他看我着急的样子,笑着瘪了瘪嘴,说,瞧你那小心眼儿,比针尖儿还小,二十年了,也没见啥长进,谁找你报仇呀?我找你有点私事儿。
说到私事儿时,他笑得有些腼腆,脸禁不住有些红了。
我心里再次格登了一下,心想他会有什么私事找我?这么多年,我扔下我妈跑这么远,还不是想躲开他这瘟神,却想不到他自己送上门来了,他还真阴魂不散。
我的心里不免有些忐忑不安,怕一时间又抵挡不了他的诱惑。
什么私事儿?咱们俩有什么私事儿?
我滴溜溜地瞪着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可转念一想,突然想到了什么,我笑着说,该不是想请我吃你的喜糖吧?嗨,你对我也不用这么客气呀,打个电话就行了嘛!这么大老远的亲自跑来请,你也太客气了!早听说赵副县长给你相了一门亲,是程县长的干女儿,我的老同学,那女娃儿长得倒是油光水灵的,那可是沉鱼落雁呀。我就在想,一朵“鲜花”什么时候要插在你这坨牛粪上,哈哈,是不是终于插上了?!
我故意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一半是幸灾乐祸,一半是心酸。
陈副县长的干女儿游画,的确是天生“油物”,脸上的油据说可以刮下来炒一盘青菜。当年她和我一起读中学,我成绩一直不错,在班上算是名列前茅,于是有幸分到和她同桌,班上的同学这样形容我们,一个油光光一个水灵灵,一个是油炸豆腐,一个是山水豆腐。因为他老爸是个画家,所以我们都叫她“油画”。老实说,她长得不太好看,可能是脸上的油太多,很多同学私下都说只怕天上的鸟儿见了也会跌,水中的鱼儿见了也会沉,这就是“沉鱼落雁”的典故,颇有些传奇色彩,当然这说法有些夸张,多少还有戏谑的成分。
赵枪见我取笑他,马上涨红了脸,生气地瞪着我,十分委屈的样子。
虞美人,你不帮忙也就算了,你竟然幸灾乐祸?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一霎那间,我的脑门热血上涌,我也红了脸,瞪着他。
赵枪,我是怎样的人?十多年前你不是早就清楚了吗?现在才知道,是不是太晚了?
我是真没想到,最毒妇人心啊,我原本是想到你这儿躲上几日,却想不到你不仅见死不救,还落井下石,呵,我真是睁眼瞎呀,干嘛来深圳投你?!我还不如找口井投了算!
他忿忿地盯着我,脸色黑得像锅底。
那一天我们不欢而散,我心里窝着一肚子火不知往何处发泄,那晚我气得没有回我租的公寓,径直去了健身中心。我对着拳击馆的沙包练了一个晚上,没有戴手套的手很快红肿起来,我只得请了两天的假回家休息,心里却异常揪结,已经快熄灭的火苗又在心底烧了起来。
爱的火苗到底什么时候扑灭的?
或许从来就不曾停歇过。
4.蒙娜丽莎的微笑
据说世上只有人类会微笑,人类自诩为高等动物,富有思想。
哈佛大学和圣地亚哥加州大学的专家在长期的研究中发现,快乐会如有益的病毒般在人们之间传染开来,他们发现个人的快乐主要来自于集体,一个人的快乐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或者她的朋友是否快乐,或者他们的朋友的朋友,甚至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是否快乐。
研究员发现,一个人的快乐会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影响到三层朋友。
而蒙娜丽莎的微笑,却影响了几个世纪,几代人。
我妈的微笑就曾深刻地影响了我,让我知道坚强也是快乐的一种方式。
在我眼里,她的微笑,尽管埋藏着深深的苦涩,却比蒙娜丽莎的微笑更吸引人。
十八年前,我妈抱着我瘦弱的身子,她抹干了眼泪笑着说,丫头,别怕,什么困难也压不倒我们。是的,我知道没有什么可以压倒我们,即使父亲离逝,即使幼儿园不再要我,我们依然能够活下去,而且会活得很好,很光鲜,我们不会输给任何人。
事实证明,我们就是社会的杂草根,越是恶劣的环境,越长得蓬蓬勃勃。
说实话,我挺佩服我妈,她有着传统中国女人的韧性,越受挫折,越奋发图强。
她没有像大多数下岗女工一样自暴自弃,怨天尤人。她异常的坚定与镇静让我心安,让我觉得世上没有翻不过的坎儿,我们的天并没有坍塌下来。母亲很快将我安顿在一个下岗工人办的幼儿园里,而她用最后的下岗遣散费买了一辆二手三轮车,她开始了卖肉包子的营生,当然不是人肉包子。
暑九寒天,她就是骑着那辆二手三轮车穿行在大街小巷。
她的声音如此清灵,我至今还记得她叫卖的声音在街道响起时,总有窗户里探出人头,高她高喊,虞大嫂,我要包子。
以致到了学校,有些调皮的男生还会对着我直喊,虞柯,我要包子。
我总是没好气地回敬他们,好呀,要不要用你的皮,做的人肉包子?
也难怪我们班的男生都很怕我,他们觉得我野蛮,暗地里说我前世肯定是南蛮子变的,说话野蛮,做事野蛮,打架更野蛮。刚开始时班上的男生还喜欢招惹我,但被我像疯子一样冲上去又撕又咬几次后,他们占不到一丁点便宜,他们很快发现我并不是外表那么柔弱,从此不敢再招惹我。
看来欺软怕硬是人类的劣根性使然,是人类的生存法则,在哪里都通用。
其实我并不是天生野蛮,我很想告诉他们这世道原本冷酷,我一个弱女子活在世上,当然要学会野蛮的方式,像野草一样,在娇贵的花丛中生存,我自有一套处世哲学。
我妈曾不只一次训导我,对别人软弱就是对自己残忍。
城关幼儿园不要我又怎样?我在下岗女工的教导下,并没成为第二代下岗女工。相反的,体院毕业后,我来到了经济特区深圳,我在这里摸爬滚打了两年,刚开始在饭馆里打杂,端盘子,洗盘子,买菜,什么事都做过,还到服装店给人卖过衣服,在快餐店给人送过快餐,送过牛奶,再后来终于做了一名健身教练,我从刚开始拿八百元工资,到拿几千块工资,慢慢有了让人艳羡的丰厚薪酬,我可以对着训练的学员很自豪地说,我的母亲是第一代下岗女工,而我是深圳第二代打工者。
母亲用卖包子的钱送我进了小学、初中、大学。
母亲用卖包子的钱给我们买了面包、用具还有新房。
母亲在我眼里是万能的,我虽然被她训练得刀枪不入,表面上很坚强,可我心里却很脆弱。我从心里敬佩母亲,我依赖她,敬仰她,她也成为我心底最柔软的那部分。
而我努力营造的坚强形象,也全是因为要向母亲看齐。
当她骑着车穿街过巷卖包子时,当她微笑着一边哈气,一边用小油纸袋给人拿包子时,我心里就会既酸楚又自豪,母亲是我人生的榜样,即使是我再脆弱,我也要假装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所以,当我在深圳的街头流浪时,当我顶着火辣辣的太阳送快餐时,我心里浮现的是母亲坚强的笑容,我知道,我不能轻易倒下,我要像母亲一样活着。
我记得有一次,我妈一大早载我去学校,顺便在学校门口卖小笼包子,但半路上却和一个卖菜的男人撞上了,那男人也骑的三轮车,不过比我母亲这辆新多了,大概相撞时刮花了他车上的油漆,他便跳下车两手叉腰撒起泼来,那神情比孙二娘还孙二娘,要不是他长得五大三粗,我都怀疑他是不是上辈子投错了胎,怎么一个大男人变身泼妇。
他对我妈泼口大骂,似乎她犯了什么大错,而我明明看到是他拐弯时先撞了我们的车,可他偏偏恶人先告状。他上前推了一把我妈的车子,恶狠狠地说,你这人怎么搞的?瞎眼啦?把我的车撞成这样,你赶紧赔——赔!
我妈也不示弱,下车就和他吵开了,这位大哥,你眼睛长头顶上了,明明你撞了我的车,还想抵赖?你当老娘我是吃素的呢,要不要报警让交警来解决呀?这大清早的,你是真想找晦气呢,你也不看看是谁,我可不怕你!
那位大哥一看我妈这阵势,也知道遇到恶婆娘了。
他无奈地摊摊手,有些心虚地说,算了,算了,一大早的我也懒得跟你找晦气,下次记得留心点儿,我不跟你计较了!你走吧!我们学校几百人的伙食还等着我呢,我没空和你闲扯。
我妈瞪了他一眼,他立马骑上车迅速溜了。
我妈朝我得意地挤了挤眼睛,跨上车子笑着说,瞧瞧,这些欺软怕硬的主儿,以为老娘好欺负呢!走——坐稳了!母亲说着骑上车,边哼着小曲儿,边骑着向学校奔去。
我的眼睛莫明其妙有些湿了,心里像被谁揉得酸痛不已。
若是父亲还在,母亲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被一个男人指着鼻子大骂,她也绝对不会不顾颜面和人撒泼大骂,在我印象中,母亲曾经也是脸皮极薄的,只是世事弄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