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梅花

望江楼主

武汉今年的冬天是寒冷的。一直到正月初四温度都徘徊在零度左右,天空不时地飘着雪花。到了初五,天空终于放晴了。听说东湖梅花节开幕了,倒引起了我的兴致,于是,一家人便驱车前往。

说起梅花,这便是千古文人说不完的话题,在自然界里,花到底有多少样种,我也说不出来,然梅花却是最受人们青睐的,这是什么原因?我想了很久。要说好看,它比不过桃李;要论芳香,它比不过桂花,然为何那样被人们赞颂呢?后来我终于悟出了其中之道理,那主要是它开的季节不同。

人们都知道春暖花开,春天一到,万物萌动,百花争艳,这是由于在气温回暖的大环境下的自然现象。就好比夏天人们都到江河中游泳,没有什么值得称赞的。但是在寒冷的冬天,到长江去游泳,人们就会有不同的看法了;所以同样一件事,因时、因地不同便会产生不同的效果。

梅花开在严寒的冬季,就是因为这个季节不适合开花,而它偏偏开了,这就显示了它的与众不同。因此,历代骚人墨客,常以梅花自喻,以示人品之高贵,气节之超然。大家最熟悉的莫过于陆游的那首《卜算子》咏梅词了,这首词因毛泽东反其意而和之更加出名。客观地说,毛和陆游这首词写得还是不错的,然毛氏的诗词是早期写得好,愈往后愈不行了。因老后思想僵化,那是出不了好诗的,最后甚至写出了“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这样的俗句。

古人写梅花诗写得最多的要数宋朝的刘克庄了,他一生写了123首咏梅诗,八阙咏梅词,可谓是中国文人中写梅花诗最多的诗人。他有一首《落梅》诗写得相当好,全诗没见一个“梅”字,而借梅花寄予了文人的心怀:

一片能教一断肠,可堪平砌更堆墙。

飘如迁客来过岭,坠入骚人去赴湘。

乱点莓苔多莫数,偶沾衣袖久犹香。

东风谬掌花柄权,却忌孤高不主张。

然就是由于这首诗,得罪了朝中权贵,而被流放十年。所以刘克庄在《病后访梅九绝》中写到:

梦得因桃数左迁,长源为柳忤当权。

幸然不识桃并柳,却被梅花累十年。

中国封建时代文人因言获罪的事是令人叹息的,然更令人叹息的是这种文字狱又延袭了688年,到了公元1957年更是有过之无不及。

今天东湖梅园的游客不算多,一则是天气还不太暖和,另则是梅花尚处在含苞欲放阶段。整片梅林皆结着蓓蕾,只有少量的梅树开了花。要想全部开放,估计还得十天半月,然我觉得来的正是时候。观赏大自然之景色,完全是一种心情,当你把自然融于你的心情之中,你便达到景情交融了。特别是那些让你赋予想像的东西,它可以给你产生无穷的遐思。譬如说,你到河边看柳的时候,不一定非到绿柳成荫之时,你在柳枝刚刚抽芽之际观柳,你便会产生一种无限向往之情,你会感到春天的脚步向你姗姗走来,那是多么的一种美妙之感啊。这与人生一样,其实人生的幸福并非全在结果,而是一种感受,在其追逐幸福之过程。这和那些成功的人士总喜欢回顾他艰难创业历程一样的道理。

我在一片梅林中的小路上漫步,两边梅树上结满了蓓蕾,有红的、黄的、白的、绿的,我选取了一棵绿梅,让女儿为我拍了一张照。这绿色的梅花,是一种稀有品种,平时很少见,它简直像绿色的翡翠,让人有一种清心荡漾之感。我用力吸了口气,仿佛喝了口上好的绿茶,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清韵。

我不太喜欢红梅,因为我总将其误认为桃花,这可能有与桃花争春之嫌,这不是梅花的性格。梅花是坚韧、耐寒、不趋时、不媚俗、有独立之个性、有超然之品质。我看过许多古代文人咏梅的诗,颂红梅的并不多,写得好的多数与白梅有关。如王安石那首写《梅花》诗:墙角数枝梅,凌雪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就是写白梅的;更有卢梅坡写的那首《梅雪》诗,把白梅写绝了:

梅雪争春未肯降, 骚人搁笔费评章。

梅须逊雪三分白, 雪却输梅一段香。

这说明古人总爱将梅与雪相比,因梅花开在冬季,这和雪是分不开的。然而有没有写红梅的好诗呢?当然有。我认为写得最好的就数苏轼的那首《红梅》了。苏东坡这首咏梅诗一写出,让其它的梅花诗暗然失色。诗曰:

怕愁贪睡独开迟, 自恐冰容不入时。

故作小红桃杏色, 尚余孤瘦雪霜姿。

寒心未肯随春态, 酒晕无端上玉肌。

诗老不知梅格在, 更看绿叶与青枝。

这首诗将红梅的性格写活了。红梅一般开得比较晚,这可能是担心自己不合群之缘故吧,恐怕自己的本色不太入时,故装扮成小红桃杏之色,以免遭别的嫉妒。然梅花的本性放在那里,它那孤傲的风格,傲雪的芳姿总难改变的,这就是梅花的性格。且看颈联;“寒心未肯随春态,酒晕无端上玉肌”。这简直是神来之笔,只有像老苏这样的大文学家才写得出来。其文笔之老练、用句之奇巧,非一般人所能比。有人曾说诗是语言中的盐,没有盐的菜是索然无味的,然而这个盐一定要放得恰当,多一点咸了,少一点淡了,要放得恰如其分那就看你这个厨师的功夫了。“寒心未肯随春态”,由于梅花本属于岁寒之心,是特立独行的,它不会随着那些春花去争香斗艳,也不会去趋炎附势,这是其独有的秉性所决定的。“酒晕无端上玉肌”。像这种句子,已经不是巧的问题了,完全是功夫,而功夫是学问的积淀而成。像苏东坡这样的大文学家,一出笔便是千古绝唱!对仗工稳,用句奇特,“寒心”对“酒晕”;“未肯”对“无端”;“随心态”对“上玉肌”。曾有朋友送我一副对联:

学问深时文章老,精神到处意气平。

诗亦是如此,学问不深是写不出好诗来的。有人认为,到了宋代,中国的诗开始走下坡路了,而词达到了顶峰,然有两个人的诗不逊色于唐朝,那就是苏轼和王安石。

冬天的太阳照得人身上暖暖的,但并不感到热。到了中午过后,游人开始多了起来。他们都争着在那些绽开较多的梅树下拍照,多数是全家携手而来,欢乐刻在他们的脸上。冬天的湖水平静而清冷,然而就是因为有了这个东湖,为武汉这个火炉城市增色不少,而梅园又是东湖中的景中之景,武汉将梅花作为市花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吧。

人越来越多了,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