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HC

彭富春

张红军同学的报告总的印象我认为是下了工夫的，不管大家是否同意他的观点。我觉得这篇文章有他的想法，是费了一些力气的。刚才同学们从各种不同的角度去讨论，也还不错。只不过如果我们能够沿着思想本身的方向去讨论，意义会更大一些。很多讨论也不是不对，而是游离在思想之外。我们说，我们讨论一篇文章，不光要看它的观点对不对，还要看它的行文和思路。我请同学们千万要注意这个东西。这是总体的印象。

那么我们接着就按照老套路即肯定、不足和重构几方面来讲一下。第一个是论题。关于马克思的意义，我已经不止一次地讲过。马克思的思想对我们不只是意识形态的意义。虽然马克思的思想在我们国家是意识形态，但我们是从纯粹思想的角度来研究它的。从这个角度看，马克思是一个不可否认的思想家。我也多次说过，对中国当代思想影响最大的西方思想家，一个是马克思（我这还不是从政治的角度讲），一个是尼采，一个是海德格尔。马克思我们知道推进了五四运动，尼采对民主与科学之后的个人主义，对鲁迅的思想是起到了推进作用的。再一个海德格尔对人的存在和人的家园的关注的思想也是非常重要的。那么，现在对于马克思，应该说还没有过时。在星期一的课上我们讲过，有经济批判的马克思，有文化批判的马克思，还有语言批判的马克思。像德里达就写了一本书，叫《马克思的幽灵》，前几年在中国出版，非常火爆。所以请我们同学们要重视这些人。这里我附带说一下，我们的学科分得太细，比如我是搞中国美学的，我是搞西方美学的，我是搞伦理学的。但是，大家对一些共同的东西要有研究，一定要有兴趣。在我们同学的报告当中，有一个非常大的缺陷，这不利于同学们将来的发展。我举一个例子，就是有很多同学交的论文，始终是同一个题目，而且是非常狭隘的题目。当然他交的不是同样一篇文章，而是这门课写的是这个东西，那门课写的还是这个东西。我不是说你写得好不好，而是这样做不符合这门课的要求，而不是我对你的要求。当然实话实说，我还是都给了这些同学A。如果你写的完全不符合规范，我可能给你一个B。我很少有给学生不及格的时候，好像从来没有。包括剽窃的我都给了及格，因为剽窃他也花了一点功夫，是不是？非常差的文章剽窃过来说明他没眼光，一般来说剽窃的人好像很有眼光，这个也值得鼓励。好，我们说远了一点。请我们同学对这些基本的思想家一定要好好研究一下。马克思，不管谁，是一定要好好研究一下的。尼采、海德格尔，还有中国的儒道禅这些基本经典，我说过很多遍，一定要好好弄一下。大家弄懂了这些思想，就有了一种眼光，这比你当一个某个领域的小小的专家要强得多。张红军同学的报告和我们星期一的课相关，和我的一般理念也很吻合，所以我觉得是非常好的。这是我充分肯定这个论题的重要性。第二个是资料。我看了一下他的资料，中外外文资料都还有。原始资料有，二手资料也有。第三个是分析。我觉得有很多地方是分析得非常深入细致的。我说他下了功夫，这是可以看得到的，因为下了工夫的文章，在某些细节，当然不是无关紧要的细节，而是根本性的细节，是有自己的想法的。这里最主要的是，他力图从欲望出发，去解构马克思的经济学哲学手稿。第四个就是语言。无论是从语法、修辞还是逻辑来说，我觉得是没有太多的问题的。这是值得肯定的四个方面。

如果你将来想做这方面的博士论文或者把这个问题做得更大，我觉得是非常好的。但要注意以下几个问题。一个就是要注意当代研究马克思手稿的资料。我认为你把握得还不是很充分。这个我在同学们面前讲一句大话，就是五六十年代、八十年代国内对手稿的研究是很肤浅的。原来是把它美学化，后来是把它政治化，从纯粹思想的角度来研究还很不充分。这个我们必须借鉴西方马克思主义，比如要仔细研究像马尔库塞这批人和阿尔都塞这批人是如何看手稿的。但尽管这样，国内的研究也应该借鉴。这样就有一个问题，要指出国内这种政治化研究的困境在什么地方。我觉得这倒是你的出发点。你要想超过这种政治化的研究，就要指出它的问题之所在，包括国内的研究是否轻视了欲望问题，是不是？还有马尔库塞讲的新感性和这个欲望有没有关系。从这些关键点是可以看出你的眼光的。我觉得这些方面你的资料准备得还不是很充分。就是别人不行，你也一定要去看看。我一向有一个主张，就是关注不参与。对很多事，你可以不参与，但是要关注它，看它怎么去表演。你不一定要参与表演，但一定要知道别人是怎么表演的。这个资料方面的工夫还是有待于加强，就是说这个二手资料。对于原始资料，我也反复给同学们说过，为什么我们讲课不用英语资料，不用德语资料？因为大家读个硕士只有两年，读个博士也只有三年。要恋爱、结婚、生子，还有乱七八糟的东西，读书的时间很少，我坦率地讲。虽然你在学校，但你读书的时间不会是很多的，我可以猜出来。再加上玩手机、玩微薄，还有玩QQ了，你就是天才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所以我们也不强调同学们非要用英语或者德语。但是有一点，你引用的原始资料中的关键词，比如你引用的《巴黎手稿》中的关键词“欲望”，在马克思那里究竟是那几个词，我觉得这个你还是要去弄一弄。这个花不了太多的时间。这是我讲的资料问题，就是一手资料不充分，二手资料还不过硬。你虽然引用了英文、德文的资料，但估计还是没有充分运用。还有就是翻译。国内的翻译有很多地方不是很切中，因为这些搞翻译的人不懂哲学。过去是马列编译局的一批人，最早是学俄语的一批人，后来是学德语的一批人。仔细看看有哪一个是研究哲学的？没有。但是他在语法和语句方面不会出太多的错误。这是我讲的资料问题。第二个是结构。你的这个结构，我有点怀疑。同学们的讨论都没有关注这个事情。我特别强调，你的思想首先是你的方向问题。思想是走路，首先是方向对不对。往广州去，你非要跑到北京，最后能不能到？也能到，大家都知道地球是圆的，是不是？但是这至少比直接往南走要多花很大力气，结果你到北冰洋上出什么问题都搞不清楚，是不是？所以同学们一定要注意方向是最重要的。然后是走路的站点。你的站点首先是欲望的规定、欲望的异化，然后是欲望的实现，第四个是美学。这个站点的关系是不是很好，我认为未必。我觉得在你的文本中，这个结构是可以进一步调理的。第三个就是表述的切中性问题。刚才同学们对你讨论的这个欲望问题有很多争议，这就是要注意马克思所讲的欲望是哪一个欲望。这个一定要搞清楚。如果你把这个讲清楚了，同学们就不会有歧义。一定要注意，“欲望”在汉语口语中表述为“我要”、“我想”，是很广义的东西。一个植物也可以说，它要阳光，他要雨水。水也要从高处往低处流。这个在老子的《道德经》中讲过，就是所有的存在者，它的意向性，它的需要，都可以叫做欲望。这是广义的欲望。但是我们讲的欲望不是这个东西，我们一般讲的是动物和人的欲望。动物和人的欲望有几个特点，一个就是身体性的，或者肉体性的；一个是个体性的，然后其他欲望就是在这两个欲望基础上扩展后的东西。第三个我们讲的欲望是贪欲。比如佛教讲的贪嗔痴，人的三毒。它并不是讲人饿了要吃饭，这不是贪。你比如你玩手机。有了一部手机，还想要玩第二部、第三部，如果不是别人送给你的，而是你主动索取的，或者省吃俭用去买的，那就是贪。所以一定要注意欲望的几个层面。在这样的意义上，神是没有欲望的。比如神爱一切，你能说这是神的欲望吗？很明显不是。所以你一定要注意欲望的规定性。在这里就一定要注意马克思讲的欲望就是动物性的身体性的欲望。当然马克思讲的欲望和一般生理学和心理学讲的欲望不同，他的欲望始终是在生产当中被规定的。这是他和前人讲得不一样的地方。所以你要注意表述的切中性问题，特别是“欲望”作为你的关键词，一定要对它进行非常明晰的语义分析。这是我觉得你需要改进的最重要的三点。

如果我来写这篇文章，（都说自己的文章好，是吧？大家也可以想想，你如果是张红军，这篇文章你应该怎么写。）根据你的说法，我想大致可以换一种写法。首先第一个是把马克思手稿中与欲望直接、间接相关的文本摘录出来。哪些直接用了“欲望”两个字，哪些没有直接用“欲望”二字，但谈的是欲望，把这些搞出来。在此基础上，把马克思关于“欲望”的用法分类，分个三点五点出来。这样你就有了扎实的文本依据。古人讲做学问字字有来历，我们现在要不要有来历？也应该有来历的，因为你谈的是马克思的欲望，不是你自己关于欲望的看法，所以必须字字有来历。第二个对“欲望”进行结构分析。马克思讲的欲望基本上是人和动物的欲望。这里就要注意，（在我的文章中已经讲过）首先要对人的欲望和动物的欲望进行区分。比如吃喝、性，马克思讲的人和动物的欲望是不一样的。第二个是人跟自身的区分。作为一个共产主义者，他的欲望和雇佣劳动者是不一样的。一个贫困的人看到的是金子所代表的财富，一个自由的人看到的就是金光闪闪的金子本身的意义。这是不一样的东西，马克思在手稿中进行了这样的区分。但是回到前面我讲的东西，马克思讲的欲望不是纯粹的欲望，他不是弗洛伊德。弗洛伊德讲性欲，他也讲性欲，但是他讲的性欲是被生产所规定的性欲，这是不一样的。第三个就是要有广泛的历史和当代的视野。我补充一下，第一个我讲要对马克思直接间接讲的欲望进行条分缕析，得出一个结论，就是马克思讲的欲望基本上就是食欲和性欲。所以马克思讲的两大生产第一个就是关于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的生产，第二个是人自身的生产。这是我们讲马克思的最基本的教条。但我们为什么没有讲马克思等同于弗洛伊德呢？或者为什么没有把马克思的思想等同于中国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呢？因为马克思讲无论你的食欲还是性欲都不是空洞的，都必须在生产当中才能实现。离开生产，食欲和性欲是空洞的。我补充的第二个就是对欲望的结构分析，就是人与动物的区分，人与自身的区分，这样就很明晰了。进一步马克思所说的欲望在生产实践过程中究竟是如何表现出来的。你这时候完全可以模仿马克思关于异化劳动的四个环节的分析，在与对象、与自身劳动、与人的类本性还有与他人的关系四个方面分析欲望是如何呈现出来的。第三个就是要有一个历史的视野和当代的视野。首先要注意在古典思想中有没有欲望问题？当然有欲望问题。比如巴门尼德的残篇当中就讲到爱若斯的问题。爱若斯是爱神，其实讲的就是性欲、爱欲。但是要注意，在古典思想中，欲望是没有形成主题的。我们知道，在康德、黑格尔那里，有没有谈到欲望问题？有，但是没有形成主题。比如康德讲的道德律，自然律。欲望在那里表现为自由意志里面的一个环节。大家注意，如果讲广义的意志，如“我要”，可以说就是广义的欲望。但它并不是我们这里讨论的马克思意义上的与的身体相关的那种需求。那么，欲望在哪里形成了主题？在现代后现代。在现代思想那里我们一定要注意，马克思讲的欲望是在生产过程中实现的。尼采有没有欲望问题？尼采有欲望问题。尼采的欲望是创造力意志，他不是谈一般的简单的食欲和性欲，他把性欲的位置抬得很高，尤其是性欲的陶醉问题。在性欲的实现当中，比如在春天到来的时候，春天的信息就可以表现为一种意志。他是从这个角度来讲的。但像海德格尔就没有所谓的欲望问题。他虽然描写天地人神的关系，但不是从人体的欲望考虑这个问题的。这个一定要懂得区分。只是到了后现代，像德里达、福柯，又把欲望变成了主题。这样，有了历史的视野和当代视野，那么你透视马克思，就会透视得很清楚了。那么你就会发现，一方面马克思很伟大，把欲望形成了一个主题。但是另外一个方面，他讲的欲望也有局限性，因为他的欲望始终谈的是生产的欲望，不是生活本身的欲望或者存在本身的欲望。好，今天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