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五之二:庄子

彭富春

作为老子思想的继承和发展,庄子[1]的道家思想显得更加丰富和精细。特别是他以逍遥游所阐释的自由的思想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成为了千年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理想之一。

一、道

庄子思想的根本主题仍然是道。但他是如何规定道的呢?他认为,“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大宗师第六)道是真实的存在,但不是如同一个物那样的具体的存在者。因此,必须注意道与万物的区分。如果道不是万物的话,那么它也就不存在于某种特定的时间和空间之中。道是没有时间性和空间性的,是超出时间和空间的。“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大宗师第六)一个不在具体时间空间中的存在没有感性特点,如形体和声音等。

因为道不同于万物的存在,所以它是虚无。“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齐物论第二)道不是一般意义的有与无,而是对于它们的否定。道超出了它们,比它们更加本原,是一个存在着的“未始”。虽然道是最根本的“尚未开始”,但却孕育着自身的开始。

作为如此,道自身存在着。“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大宗师第六)道是自身的根据。这意味着,道没有在它之外的任何一种根源作为自身存在的根据,而是自身为自身建立根据。一种为自身建立根据的道便是自然而然的,因此,庄子道的根本意义就是自然。道不仅为自身建立根据,也为天地万物建立根据。作为开端,道生天生地。由此,生育万事万物。

庄子描述了从道到物乃至到人的演化过程。“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谓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间,谓之命;留动而生物,物成生理,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同乃虚,虚乃大。合喙鸣;喙鸣合。与天地为合。其合缗缗,若愚若昏,是谓玄德,同于大顺。”(天地第十二)这个过程可以分解为如下几个阶段。第一,无。它是道的虚无性存在形态。第二,一。它是道的存在性形态。一虽然存在,是有,但不同于任何一个具有具体形态的存在者。第三,德。它意指万物得到道的本性,作为自身的存在。第四,命。它是在万物中生长出的有机的生命个体,而不同于其他的一般事物。第五,形。生命的的事物在成长过程中形成自身的独特形体。第五,性。它特指人的精神,是万物发展最后和最高的阶段。但人的精神通过修炼却能返于泰初,合于大道。

由此看来,道虽然具有虚无的本性,但同时又存在于万事万物之中。一方面,道无一所在,不是一物,另一方面,道无所不在,遍及万物。于是,道具有一种普遍性。为何如此?这在于道生育万物。此种生育关系是特别的。道并不与万物相分离,不如说,它自身贯穿于万事万物之中。“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天地第十二)如果道包容万物的话,那么,万物都是有道的。由此,道存在于各种差异的事物的之中,不管这些事物是不同的还是的对立的。同时,道也存在于各种具有等级序列的事物之中,从高级事物到低级事物。

天下的万事万物都具有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如果说道就是自然的话,那么事物具有道就是具有自然,亦即具有自身的本性。这就是说,万物自身的存在是依照自身的本性而存在的。在这样的意义上,天地万物道通为一。

据此,庄子主张万物是齐一的。虽然庄子也承认事物是有差异的,甚至是矛盾对立的,但他认为这只是单面的、暂时的和不确定的。事物之间的比较源于彼此的对立,但这种对立是相对的,而不是绝对的。“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齐物论第二)事实上,每一个事物就其自身而言都是独一无二,无法比较的。

庄子不仅认为那些有差别的万物是齐一的,而且那些有差别的物论也是齐一的。虽然物就其自身而言是无差异的,但是人们从不同的角度去观察它时便会获得不同的观点。“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豪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秋水第十七)在这种种不同的立场和视角当中,物的意义发生了根本的改变。但是,物就其自身而言仍然保持其自身。因此,各种不同观点的物论的争论是没有必要的。它们必须在物自身的意义上取消彼此的对立。

在通过讨论道与万物的关系来确定道的意义的同时,庄子也通过区分道与欲来显示道的本性。人是欲望的存在。人的真实的情形是追求欲望的满足。“目欲视色,耳欲听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盗跖第二十九)人的价值的设定都是以欲望的满足为标准的。“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也;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所下者,贫贱夭恶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至乐第十八)人们所乐者为欲望之乐,所苦者为欲望之苦。

虽然欲望是不可绝对禁止的,但庄子认为欲望也绝对不能放纵。“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饮食之间;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达生第十九)人的基本的欲望就是食欲和性欲。它们是人们不可彻底消灭的。问题的关键在于,确定食欲和性欲的边界。这个边界其实不是人为确定的,而是自然本身确定的。这就是说,道给与欲望划定了边界。人必须戒除伤害性命之情的欲望,相反,人可以满足合乎性命之情的欲望。

庄子不仅区分了道与欲,而且区分了道与技。技不同于道。道是自然,技是人为。技作为人的能力是人改变事物的手段和工具。庄子描写了很多技艺高超的人,他们都身怀绝技,非同凡人。

但庄子并非绝对推崇技艺或者手段,不如说,他反对对于技术的膜拜。机械的运用可以帮助人更好地从事劳动,但庄子认为它自身包含了一种危险。“ 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 ”(天地第十二)机械的危险性在于,它是非自然的,是人为的。它甚至会发展为巧伪,亦即让人投机取巧。一个虚伪的心是无法接受道,并为道所指引的。因此,机械的好处刚好是它的坏处。

庄子强调的道规定技。“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养生主第三)这意味着,不是技高于道,而是道高于技。因此,技要达到道,道要指导技。“能有所艺者,技也。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天地第十二)技最后为道所统属,而道自身就是作为天的自然本身。惟有如此,技才能合于自然,宛若鬼斧神工,出神入化。

庄子最后还指出了道与非道的对立。道是自然的,非道是反自然的;道是合于人的性情的,非道是戕害人的的性情的。“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骈拇第八)小人、士、大夫和圣人的不同只是追求不同的欲望和手段而已,在违反人的本性上却完全是一致的。它们让欲望和技术超出了道的规定,并以自身为目的。但欲望和技术的膨胀并非是无限的,相反它们无法超出人的的身心的大限。当欲望和技术以各种名义实现之时,正是人的性情伤害之日。

道与非道的对立还表现为天道和人道的不同。“何谓道?有天道,有人道。无为而尊者,天道也;有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之与人道也,相去远矣,不可不察也。”(在宥第十一)天道是合于自然本性的,而人道则是反其道而行之。天道是规定性的,而人道是被规定性的。

对于庄子而言,最典型的非道形态就是作为他的思想上的敌人- 儒家的仁义道德。庄子标明了他和儒家在在一些根本问题上的差异。“吾所谓臧者,非仁义之谓也,臧于其德而已矣;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骈拇第八)仁义是非道的,这是因为它是人为的,甚至是虚伪的。德和性命之情是合道的,这是因为它是自然的,是人本有的。聪明不是听到和看到任何外在的现象,而是能听到和看到人自身的本性。所谓人自身的本性正是为道所规定的,一种自然的性情。庄子还批判说“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行仁义,圣人之过也”。(马蹄第九)虽然道家和儒家都讲仁义道德,但它们所具有的意义是不一样的。道家是自然的,儒家是人为的。对于道家而言,是道德仁义。其中,道德规定了仁义;对于儒家而言,是仁义道德。其中,仁义规定了道德。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儒家是毁道德以行仁义。

二、知道

虽然道是存在的,而且作用于人,但庄子认为道不可知。“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当名。”(知北游第二十二)为何如此?这在于道的存在性即它的虚无性。但人的思想和言说等都是存在性的,而不是虚无性的。因此,道拒绝走向也人的思想和言说。同时,人对于道的任何思想和言说都不可能显示道,而只能遮蔽道。

在这样的关联中,人们必须注意思想和语言的限度,不能让它们越过自身的边界,成为以自身为目的的存在。“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我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故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天道第十三)这建基于对于语言的一般性的理解。文字是语言的记录,语言是思想的表达,而思想是关于存在的思考。在庄子这里,意就是关于道的思考,而意之所随则是无法思考的道自身。但一般人却没有注意到意之所随的道本身的不可思议性,而只是注重到了语言文字本身。然而,语言文字是永远无法去描述那不可言说的道本身的。

庄子认为,语言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道才是真正需要达到的目的本身。“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知北游第二十二)为了达到目的,人们必须借助于手段。但一旦目的实现之后,人们就要抛弃手段,而不能错把手段当作目的,而遗忘了真正的目的。作为手段与目的的关系,语言与思想的关系也要作如此的考虑。这就是说,一方面是以言得意,另一方面是得意忘言。不仅如此,意和意之所随的关系也是如此。当人们思考了道之后,就要放弃思考本身,而直接体悟那不可思议的道本身。

虽然庄子认为道不可知和道不可说,但仍然认为要去认识道。“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大宗师第六)庄子认为,知道天人之道是知识的最高境界。但他区分了两种知识。一种是天生的,一种是人为的。人为的知识有其限度,很难确证其真理性。知识的关键是获得真理,也就是关于道的真理。而真知的产生最终依赖于人成为真人。但真人意味着,人生存于道的真实存在之中。

但在现实中刚好相反,道处于遮蔽状态。“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齐物论第二)道的遮蔽在于人的思想的成见和语言的虚伪,它们会阻碍人自身认识道,同时也会让道本身隐而不现。为了获得关于道的真知,人必须消解思想自身对于道的遮蔽。这不仅意味着让小知成为大知,让片面的知识成为全面的知识,而是意味着绝对消灭知识自身内在的任何的意愿和能力,而让人的思想消融在道的真实存在之中。由此可以说,不是知识可以知道,而是无知才可以知道。“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知北游第二十二)

但如何消解知识而达到无知呢?庄子认为其根本的道路就是坐忘。“ 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智,同于大通,此谓坐忘。”(大宗师第六)坐亡可以直接地解释为静坐而心亡。人的心灵一般总是记得一些事情,如关于自己身体的存在,关于世界的各种观念,包括功名利碌,仁义道德等。但它们阻碍了人们去认识道本身。坐忘就是忘掉这一切。人们不仅要忘掉外在世界及其观念,而且要忘记自己。人不仅要忘掉身体,而且也要忘掉心灵自身。惟有如此,人才能虚心接纳道,并与道合一。

坐忘的意义也与心斋的意义相同。斋戒的本意是不茹荤腥,不饮酒等。这些饮食本身具有一定的刺激性,过量和长久的食用能激起人的欲望,败坏人的身体和性情。因此,对于一个修道的人或者是试图保持身心健康的人来说,持守斋戒虽然不是充分的,但却是必要的。不过,庄子所说的不是饮食的斋戒,而是心灵的斋戒。所谓心斋就是让心灵不受外在事物的污染,而保持自身的纯净。在这样的意义上,心斋在根本上否定性的。“汝齐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掊击而知!”(知北游第二十二)心斋是去掉心灵的污秽,如同对于事物的疏通、洗涤和消灭一样。

但心斋除了否定性的一面之外,还有肯定性的一面。事实上,否定性和肯定性是同时发生的。所谓的肯定性就是对于道的敞开和接受。“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人间世第四)庄子所说的听不仅只是一般的听觉,而是倾听和接纳。耳听是外在的,心听是内在的。气听无内外,是虚无的。正是当人的心灵如同气一般是虚无的时候,人才能倾听道。这在于道自身是虚无的,它只在虚无中来临和显现。“若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摄汝知,一汝度,神将来舍。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知北游第二十二)

一个斋戒的心不仅是虚的,而且是静的。对于人的心灵由动到静的转变这一现象,庄子比喻成从流水到静水。“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德充符第五)其实,不是躁动,而是宁静的心灵才是心灵的真正本性。一个躁动不安的心始终在追逐外在事物,并为其所困。只有当心灵回到自身并安局于自身的时候,它才是宁静的。“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其自为也,昧然无不静者矣。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天道第十三)既然宁静是心灵自身的本性,那么,人的宁静就不是为了某种外在的目的,而是为了自身。当心灵能固守自身而不为外物所动的时候,它就是宁静了。

这样一个虚静的心能映照万物,因此,庄子将人的纯粹的心灵自身形象地比喻为明镜。“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休则虚,虚则实,实者伦矣。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无为则俞俞,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天道第十三)宁静的水能成为一面镜子,映照万物。而宁静的心灵也成为了一面镜子,知晓世界。只有当人们将自身的心灵变成一面镜子的时候,他才能和万物保持一种自由的关系。“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应帝王第七)这种镜子般的态度就会让心灵不受万物的干扰,而保持为自身。

虽然坐忘和心斋可以在瞬间实现,但庄子认为它们需要在长期的时间中才能完成自身。这是一个体道的过程。“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朝彻,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大宗师第六)

体道的过程可以分解为如下几个步骤。第一,外天下。将世界置之度外。第二、外物。将周遭的事物置之度外。第三,外生,将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第四、朝彻。一旦豁然开朗而彻悟。第五,见独。洞见那独一的存在。第六,无古今。消除了古今区分的时间。第七,入于不死不生。进入那不生不灭的道本身。道超出了生灭的相对性,而达到了无生无灭的绝对性。当人充分体道以后,人和万物建立了一种自由的关系。庄子所描述的体道的过程基本上也可以分为前后相续的两个方面:否定性和肯定性。就否定性而言,它是一个由外到内的过程。人经历了从否定世界经否定万物再到否定自己。就肯定性而言,它是人的心灵从自身的虚化到走向道本身的过程。

三、真人

庄子认为,一个得道的人就是真人。他是一个被道所规定的人,一个处于真理之中的人。

真人当然不同于那些一般的人,也就是世俗之人。在庄子的眼中看来,一般的人沉溺于世俗的生活之中,只是追求满足自身的欲望,并玩弄一些技巧。他们并没有与道相处,因此,不过是一些虚假之人。

但庄子认为真人也并非山谷、平世、朝廷、江海、道引之士。为何如此?这在于他们借助于一独特的手段,达到一独特的目的,并没有依道而行。因此,一个真人必须抛弃这些不同的手段和目的。“ 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道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故曰,夫恬惔寂漠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故曰,圣人休休焉则平易矣,平易则恬惔矣。平易恬惔,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德全而神不亏”。(刻意第十五)一个真人是遵循道德而顺任自然的。

庄子对于真人有许多描述。“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頯。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大宗师第六)这从多方面刻画了真人的形象。他具有自由的心态,不为外在事物的成败得失而高兴而痛苦;他具有健康的身体,乃至有超人的生理特性;他具有自然的行为,完全顺任事物自身的发展和生灭。凭借如此,真人和天地相通,与大道一体。

庄子将真人还称为德人和神人。“ 德人者,居无思,行无虑,不藏是非美恶。四海之内共利之之谓悦,共给之之为安;怊乎若婴儿之失其母也,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财物有馀而不知其所自来,饮食取足而不知其所从,此谓德人之容。”(天地第十二)德者,得也。德人就是一个得道之人,得到了天地之道。一个被道所规定的人,就如婴儿般自然天真。神人与德人有相同的地方,也有不同之处。“上神乘光,与形灭亡,此谓照旷。致命尽情,天地乐而万物销亡,万物复情,此之谓混冥。”(天地第十二)神人则是显现了道德的光芒,虚明而空旷。在神人的光芒中,万物回复到其本来面目。

庄子还将真人称为至人。“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田子方第二十一)至人是达到极端的人,也就是天地极限的人。他能在天地的边界上行走,走在最高处,最深处和最远处。

庄子还将真人称为圣人。“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知北游第二十二)作为与一般人不同的人,圣人体悟到了自然的道理,并实践如此的道理。

在庄子那里,真人、德人、神人、至人和圣人等指的都是同一个人,也就是得道之人。所谓的道正是自然之道。但得道之人的这些名字也有不同的意义。它们实际上分别描述了得道之人本性的各个方面。

尽管真人是一个非同寻常的超人,但只要他是作为一个真正的人的话,那么,他就是作为一个现实的存在。他具有肉身,与世俗之人一样饮食男女,并且还要与他人交往。这就是说,真人也生活在现实世界之中。于是便产生了如下的问题:真人如何在现实世界之中去存在?如果真人完全沉溺于现实世界的话,那么他就是俗人,而不是真人;如果真人超出现实世界的话,那么他虽是真的,但不是人。面临这样的问题,庄子提出了一个解决的方案:游于世界之内。

世界对于庄子来说并非一个自由之地,人生在世就是生存于各种枷锁之中。它们就是人们前天具有和后天设定的各种关系,如父子关系和君臣关系等。它们无时不在地束缚了人的天性。同时,现实世界还确定了各种形态的价值标准,区分什么是是,什么是非。这些价值标准规定并限制了人的存在方式。

虽然庄子认为现实世界的非自由性,但并不拒绝和反对它,而是承认并接受其给予性。“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德充符第五)在这点上就显示出真人和俗人的根本不同。一般的人也许对于自己的生活从来没有意识和觉悟过,根本不知现实的可奈何和无可奈何。人们也许知道了无可奈何,同时还要去反抗它和克服它。但庄子认为一个真人就应该将不可奈何的现实看作命运的安排一般。不管人们同意与否,命运始终是人的限定。不过,真人并是被现实的命运所牵引的,而是要与不可奈何的现实相区分,而保持人自身的自由。这在于真人是一个有德者,有道者。

与道同在给庄子游于世界之内的态度奠定了一个坚实的基础。“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天下第三十三)真人之所以在世界之内能保持自身的自由,这在于他与道同在。天地精神让真人能立于自身,而不依赖于他者。同时,真人也不让自身成为高于万物的主宰,当然也不是它们的奴仆,而是与它们建立了一种朋友般的关系。不仅对于道和对于物的关系如此,真人对于他人的关系也是如此。既然真人不以世俗而是以道来观世界,那么,他就会齐同物,并齐同物论,超出各种差别的观点。在这样的意义上,各种是非观念是没有意义的。从此出发,真人便能顺应世人,游戏人间。“ 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齐物论第二)

不过,游戏人间毕竟是有限的,而不是无限的。只有游戏世外才是绝对的。“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山木第二十)因此,对于庄子而言,实际上有两种不同类型的真人。一个是现实的,另一个是理想的。前者游戏于世界之内,后者游戏于世界之外。

庄子将游于世界之外称为逍遥游,也就是自由自在的游戏。他描述了几种不同类型的人的行为,而借此突显逍遥游的自由特性。“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徵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逍遥游第一)

第一种人是被某一特定的生活世界限定的人,他们是不自由的。第二种人已将自身和世界相区分,而不为世俗的价值评判而所动。但他仍然是不自由的。这是因为他和世界是对立的,同时,他的内心还有内外和荣辱的差异。第三种人已经完全超出了现实世界,达到了自然世界,御风而行。但他还不是完全自由的。这在于它仍然依赖于物,为物所限。虽然这个物是不可见的,但却还是可以感觉到的。他还不是真正的逍遥游。

毫无疑问,逍遥游不是在世界之内而是在世界之外的游戏。这个游戏的地方是一个自然的世界。在游戏中,真人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这里既没有人我的对立,也没有物我的对立。甚至没有了人与我,也没有了物与我。不如说,在逍遥游中,真人实现了天人合一的美好理想。“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齐物论第二)在天地自然的世界里,逍遥游一方面游无穷,超出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另一方面是无穷游,不断地否定自身游戏的的有限性。正是在游无限和无限游的逍遥游中,真人表明自身是一个与道合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