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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子佳人

保志宁像一九三○年，大夏大学⑤的校花保志宁年方十九岁。
保家本是满洲旗人，清代中期移居江苏南通，世代官宦。一九三○年，她的叔父保君健任上海教育局长。保志宁小姐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我能查到的有关她的最早的记录是一九二三年，时年十二岁的保志宁是南通女师第十二次本科学生，那一年她参加了第六次江苏省中等以上学校演说竞进会⑥。

大夏大学男女合校，这类学校中的校花比起诸多女校的校花，更引人注目知名度更高。保志宁于是当时在沪上芳名远播，引无数绅士竞垂涎，其中就有时任大夏大学的董事长兼校长的王伯群先生。

王伯群（1885－1944）先生称得上党国元老，原名文选，字荫泰，贵州兴义人氏。王家是贵州名门，王伯群的舅舅是办团练出身的贵州军阀刘显世，他的大弟王文华早年任黔军总司令、贵州省长，是当年何应钦参加黔军时的上级。二次革命讨袁时，王文华任广州军政府军委会的常委，一九二一年被北洋当局买通其部下袁祖铭，将其刺杀于上海。王伯群有一个妹妹，名叫王文湘，乃时任国民政府军政部长的何应钦的夫人。另有一弟，王文彦，黄埔一期毕业生，抗战后期官拜37集团军副司令。

王伯群1905年得舅父刘显世资助，他东渡日本留学，5年后毕业于日本中央大学政治经济系，期间加入同盟会。辛亥革命爆发后，王伯群回到家乡，与其弟王文华、妹夫何应钦以黔系头面人物身份折冲于各系军阀之间。1919年南北议和时，任南方代表。1922年春，任贵州省省长。一九三○年，王伯群任中央政治会议委员、国民政府委员、交通部部长、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除了这些要职，王部长还身兼交通大学与大夏大学两校的校长。其中交通大学属公立，大夏则是私立，建校初期，王曾捐助过1000块大洋，成为董事长，当马君武辞去大夏校长回广西任广西大学校长时，王部长就兼了大夏的校长。

1924年夏，厦门大学发生学潮，200多名学生失学，部分教授为学生鸣不平辞职来到上海。王伯群时在上海当寓公，便捐款2000元与这些教授办起了大夏大学。初任校董会主席，2年后马君武辞校长职，王伯群继任。“四一二”清党后，他因有何应钦背景，于1928年出任“宁国府”交通部长兼招商局监督。

平心而论，王伯群在部长任上还是有所作为的。如免去法国人铁士兰担任的邮政总办，接收英国在烟台、青岛等地的水线收发处，取消外国人开办的电信局，另设国际电讯局、邮政储金汇业局及位于上海近郊的真如国际电台，由交通部统管全国无线电台。又与美商合办中国航空公司，与德商合办欧亚航空公司，恢复吴淞商船专科学校，创设航政局，颁布诸如航空、电信、邮政等项条例，使交通部工作渐上轨道。

王伯群像这一年，四十五岁的王部长刚刚死了老婆，但他另有两小老婆，所以还算不上是鳏夫。王伯群出任交通部长后，仍兼大夏大学校长一职。在一次学校庆典活动上，时有“校花”之称的保志宁上台向他献花，这位早过不惑之年的部长兼校长竟对这朵整整小他26岁的“校花”一见钟情，从此苦苦追求。保志宁是满清贵族后裔，家住南通。人长得眉清目秀，且善辞令，原就读沪江大学，以其“才貌双全，男同学之追求者多而切，不胜其扰，乃转学大夏”，1930年毕业。其父在南京政府供职，且年少王伯群6岁；其叔保君健曾任上海市教育局长。准鳏夫王部长此时瞄上了花儿一样的十九岁少女保志宁。王部长的妹妹何夫人利用自己的优势，很快就让王部长一解相思之苦，为他介绍了保小姐。保小姐本是追求理想自由的摩登女性，但面对王部长的强烈攻势，也抵挡不住，两个人很快就坐到了谈判桌前。
谈判，大抵都是一方漫开要价，另一方坐地还钱。保志宁提出出嫁的三条件：一、赠其嫁妆十万元；二、婚后供其出洋留学；三、要专门 购置花园别墅⑦。王部长虽然没有什么产业，但来钱有道，既然想娶保小姐，十万嫁妆当然不成问题。婚后马上就出洋，当然不行，放了鸽子怎么办？于是还价为“俟结婚生子后再往留学”。但是结了婚生了子，出不了洋又怎么办？作为承诺，王部长另存十五万元作为留学准备金，保小姐这才同意。这笔留学准备金，被人讥为“爱情保险费”。（左图为王伯群）王伯群一位姨太太先遭遗弃，另一位在他与保志宁谈论婚嫁时亦遭“编遣”。

协议最后一款所谓花园别墅，颇让王部长费心思。巧之至，辛丰记营造厂正在承建南京交通部办公楼及上海大夏大学教学楼，于是王伯群便一并交该承建商“代劳”了。选定愚园路上的屋址后，即于1930年破土动工。辛丰记老板为取悦王部长，可谓不惜工本，夜以继日地施工，所用材料不外乎硬木地板、金山石、马赛克瓷砖、牛皮石灰等，堪称高档。其中瓷砖由泰山砖瓦厂定制，有人估算，仅此一项即逾50万元。至次年王、保成婚时，除装修及花园布置尚未完成外，主楼已告竣工。

该别墅由协隆洋行（A.J.Yaron）设计，占地7200平方米，建筑面积2588平方米。主楼为四层，其中地下一层，地上三层，系钢筋混凝土结构，坐北朝南，外形为哥特式，但局部立面带有西班牙式建筑风格。建筑为对称布局，中央有室外大楼梯越过半地下室的底层，直接进入一楼门厅。整幢建筑有大、小2厅，房间32间。


客厅采用东方传统艺术装饰，梁柱平顶饰以彩绘，配以壁画。地坪采用柚木镶嵌成芦蔗纹图案，踏步栏杆也用柚木制成，室内扶梯花纹则用紫铜仿古铸造。起居室呈西班牙古典装饰，书房、卧室则采用不同的摩登风格，还专辟有女主人闺中会客室，用以款待女眷，于豪华中显示高雅。主楼南侧是一片开阔的草地，遍植花木，亭台假山、小桥流水点缀其间，尽显幽雅。四周围墙筑成城堡式，墙壁塑有梅花图案，就连门窗拉手也全用紫铜开模，镂空铸成松花图案，其风格与主楼一脉相承。

这所私巢位于愚园路1136弄31号，七十多年后，被今人评为“上海十大著名洋房”之首。
许世英像一九三一年六月十八日他们举办了婚礼，这是当年上海一件令人瞩目的大事。这一年，王伯群部长四十六岁，保志宁小姐二十岁。为了娶保小姐当大老婆，王部长还打发走了两位小老婆中的一位。婚礼由北洋宿耆许世英主持⑧，这位时年五十八岁的满清遗老，学了胡适之先生的白话文风格作贺辞，赞二人之婚曰：“如新造巨轮之行下水礼，又如邮政局寄第一次包裹，行开包礼，又如电报局开幕之行开基礼。”，又云：“望王部长以后以发展交通事业之精神，同时努力施诸保女士”。按，船务、邮政、电报等等，皆属交通事业，辖属王伯群所长交通部，但许老先生如此贺辞，言语轻慢粗俚荒唐，与当年上海嫖客为清倌人开苞的情节有几分相似。不啻为对浪漫保小姐的讥讽。（左图为许世英）

王保婚礼在上海引起广泛的评议，亦毁亦誉，毁多誉少。

玲珑批评婚礼举办十几天后，一九三一年七月一是出版的第十六期《玲珑》的卷首，刊出一篇署名唐佩贞女士的文章，标题是《拥护王伯群夫人保志宁的婚姻》。为了支持保志宁小姐，唐女士奇怪地提到了她所看到的一个现象：据各女校提供的数据，女大学生毕业后有90%的人不嫁。唐女士认为这是因为女大学生们“目空一切”，这将使她们的终身问题很难解决。作为证据，唐女士说到北平的大学生们已经喊出“到中学去”的口号，到中学里去寻求女伴，因为女大学生们眼光太高了。

唐女士的逻辑有些混乱，因为上面所云与她要支持保小姐的理由不太相关，保志宁显然不是“下嫁”，若所有的女大学生都效仿保小姐，那可将有90%以上的人嫁不出去了。唐女士是真心赞成保小姐的婚姻，她虽然逻辑混乱但目光毒辣，一眼就看到了问题的实质。文章中说，王的身价，不估可知，“出洋本非易事，保能一嫁而远行，何乐而不为”，单说那十万妆费，“任何女子对此，能不动于衷吗？”用金钱赎买爱情，总是不太合情，唐女士又云，王部长的声望与保志宁的美貌合到一起正是珠联璧合。唐女士此郞财女貌说，真是诛心之论，是最实在的理论。

此外，唐女士文中还称赞保小姐以“五校花后”之身，肯嫁年近花甲的老男子（西按，是年王伯群年仅四十六周岁，虽可作保小姐的父亲，但离花甲之岁尚有十四年，而且王至死也不足一花甲之岁），牺牲自己的青春良辰和老头子相处，这是保小姐的勇敢行为，也反映出何小姐富有同情人。噫！

我相信此唐女士实乃衷心支持保志宁的婚姻，而且她现实主义的理由也很充分，颇能代表一些当年上海女性的择偶观。对于这种婚姻，一向都是男性反对者多，女性反对者少。原因很简单，男性中如王伯群般有财有势者极寡。男性的这种心态，在校园里表现得最明显，同班的女生总被高年级的学长拥在怀里，学弟们看在眼里，当然气在心中。

群贤堂就在唐女士的文章发表一个月后，韬奋主编的《生活周刊》收到一封署名陈淡泉的读者来信《对王保应作进一步批评》。陈先生揭发王伯群假公济私、私挪公款。外界纷传王氏此宅耗资三十万元以上，但王伯群伪称自己造屋所费不足二十万元。而陈先生却说王宅仅进口马赛克一项，就近四十万元。王伯群当时同长交通部、交通大学、大夏大学，而王建私宅时，交通部在南京建办公大楼发，大夏则在建群贤堂。三处工程由同一家企业经营，其中偷星换月瞒天过海中饱私嚢的本事自然难为外人明晓。（左图为大夏大学群贤堂）

韬奋接到读者来信后，亲自调查此事，发现王公馆建设所耗至少在四十万元以上，并拍摄了一些照片，准备附在读者来信后刊出。韬奋在“编者的话中”云：“在民穷财尽的中国，一人的衣食住行四种需要中之一种而且一处，已达四五十万，我们不知‘多金’果作何解？‘俭约⑨’又作何解？”“个人的穷奢纵欲，实为国民的罪人。”
王伯群事先得知了《生活》周刊的动向，找到两位韬奋的旧友做说客，游说韬奋。这两个人怀揣王伯群给出的十万元赠金，贿赂韬奋，被邹先生力拒，又说此十万元乃是资助《生活》周刊所需要。韬奋说，此时人民穷困，不如这十万巨资捐助赈务，解群众于水火之中。

王伯群的挽救努力失败，文章刊出后，反响十分强烈。南京国民政府与国民党当局大为光火，免去了王伯群的交通部长、交通大学校长以及中央执行委员的职务。从此王伯群就成了职业教育家。

保小姐成了王夫人以后，并未出洋留学。那所巨宅直到一九三四年才完全竣工，他们夫妇在这所宅子里生活到一九三七年，淞沪之战后，日本人把他们赶到了西南大后方。西迁贵州后，王伯群再也没有看到愚园路上这所私巢，他一九四四年死于十二指肠溃疡。抗战期间，汪精卫借用了此宅，所以这里又被称为汪公馆。战后，宅子为军统特务占据，保志宁依靠何应钦的势力从军统手中夺回，但也没住几天。先将此宅租给英国驻华使馆的文宣处，又嘱英方将房租寄往香港一个帐户。后来保志宁看到国民党大势已去，一九四八年只身迁往香港，从此不知去向（传说去了北美）。

注⑤：一九二四年厦门大学闹学潮，有一部分师生聚在上海，他们发起创建了大夏大学。由王伯群等人捐资襄助，王任董事长。其一部为今日华东师大，一部为今日贵州大学。
注⑥：见《南通师范学校大事记》。
注⑦：见吴健熙：《闲话“汪公馆”》。
注⑧：许世英1873－1964，光绪二十三年以拔贡生选送京师廷试，得一等，以七品京官分发刑部任事。身历晚清、北洋、民国三个时期。时任国民政府赈务委员会委员长，主持全国救灾事务。